[chapter:第三章 不整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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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本打算住三晚。三晚到了，她又续了三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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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的时候，她对詩織说“反正没别的客人，我多住几天也不碍事吧”，说得随意，像是替詩織着想。詩織照旧没多话，收下钱，只说“住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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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回房，坐在榻榻米上，把脚伸直了，对着窗口那点天光看——蜜柑色还很鲜，涂得匀，十个脚趾，在这间灰扑扑的、潮乎乎的屋子里，亮得理直气壮。她想，擦掉它做什么，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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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细究，自己为什么要多留这几天。这地方清静，海好看，饭好吃，投宿的这家和气。理由数得出一串，每一条都站得住。她是那种从不为难自己的人——想留，自然找得到留的理由。真要走，也不会被什么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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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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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她头一回，正经去看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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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的时候，贄崎的滩，比她想的大得多。海退下去，一寸一寸，露出底下的礁石，一直铺到很远——那是被海蚀切出来的岩台，平整、漆黑，一层一层往海里探，踩上去硌脚，缝里积着退不尽的海水，亮成一汪一汪的潮池，天光落进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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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了凉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上去。礁石被太阳晒得温，可缝里渗出来的水是凉的——又是那股凉，从底下涌上来的凉。一脚踏下去，温和凉同时从脚心涌上来，激得她脚趾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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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京都从不光脚，讲究，怕脏，怕硌；可这里没人看，脚底那点又温又凉的、粗粝的触感，竟让她觉得野，觉得痛快，像做了一件那个端着的、玻璃后头的日向夏风花，绝不会做的事。她脚趾在粗糙的岩面上抓了抓，一步一步，往桥杭岩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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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看，那些石桩比远看更大，大得压人。一座挨一座，底下裹着层层叠叠的藤壶和牡蛎，壳硬，边缘锋利，糊了厚厚一圈，像给石桩穿了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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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碰了碰最近一座巨石的根部，那些软体动物的壳，一样地，密，肥，闭着，死寂——和潮池里那些一个样。石桩之间的水道里，海带顺着水流，一漾一漾，长得密，长得粗，深绿，近黑，在水底招摇，像许多只伸向水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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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过的东西又冒上来了。她想起这石桩的成因：火成岩脉，硬，经得起海啃，两侧的软泥岩被啃掉了，只剩它，被切成一座一座。可她伸手量了量那石桩的间距——很均匀。一座到下一座，几乎是一样的距离。差异侵蚀，会侵蚀出这样匀的间距吗？她在京都的课堂上，大概会点头。站在这儿，她说不准了。她笑自己钻牛角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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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走到能走的最远处。最后一座露出水面的石桩边上，脚下的滩，到这里，断了——像被一把巨刀，齐齐地，切掉。再往前，水陡然变深，变黑，从能见底的清，一下子转成不见底的墨。她蹲下去看，那道”断”的地方，岩台的边缘，整整齐齐，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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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学管这个叫[b:[[emphasismark:不整合面 > •]]]——两层年代相差极远的岩层，中间的岩石，被某种力量，整个抹掉了，断成一道缝。缝的这头，是几千万年;缝的那头，又是几千万年;中间，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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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道缝边上，脚底贴着冰凉的石桩顶，望着那片陡然变深的黑水。海很大，很空，什么都没有。可她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脚踝，一路爬到后颈——还是那种感觉，背对着一个空房间，却知道里头站着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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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回头。滩上，只有她自己的一行湿脚印，深深浅浅，从岸边，一路跟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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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自己神经，趿上凉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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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在一块礁石的背阴处，看见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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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浅在一汪浅水里，死了，翻着白肚，约莫半臂长。她蹲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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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过书，见过的海鱼图谱不算少——可这一条，她认不出。鳞太细，细得近乎没有，通体一种半透明的、泛青的白。鳃盖掀开着，底下的鳃丝，不是寻常的红，是黑的。最怪的是眼睛，长得偏，偏到近乎在头顶上，像是为了从水底，往上看什么，才长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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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捡起一根海带梗，拨了拨。鱼身一侧的皮翻开，底下的肉，半透明，泛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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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昨晚那条煮的，像是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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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不想再看了，把海带梗扔了，站起身。是深海上来的鱼吧，她想，这一带，黑潮，冷涌流，海沟，水文特殊，长出些没见过的种类，不奇怪。这些解释，一条一条，顺着她念过的那点生物，浮上来。她一条一条接住，放下。她没打算深究。她是来散心的，不是来交报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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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回走，没再回头看那片湾口。可那条偏在头顶的眼睛，那道不见底的黑缝，那股背后有人的凉，像潮气一样，黏在她身上，一路跟回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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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潮見家，她在后院，跟奏打了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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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不算大，一口井，几畦菜，一棵被海风常年从一个方向吹、整个偏向一侧的无花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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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蹲在井边，洗一只木桶。风花从海边回来，凉鞋湿着，脚趾缝里满是滩涂的泥和细沙。她本要直接回房洗脚，看见奏，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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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忙呢。”她随口说了句，在井台另一边坐下，打了瓢水冲脚。倒不是特意来找奏——是井在这儿，水方便。她脚趾上的泥，被水一冲，化开，顺着脚背流下去，那抹蜜柑色，洗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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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看了她沾泥的脚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从泥里透出来的橙，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那只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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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片滩，东西可真多。”风花一边冲脚，一边说，话头是冲着海，不全是冲着奏，“藤壶，贻贝，糊了一石头。养得那么肥。可就是没什么活物——蟹啊，鱼啊，虾虎啊，见不着几只会动的。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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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里的东西，都那样。”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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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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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多，动得少。”奏择着手里的菜，头也没抬，“养得肥，没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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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唔”了一声。这话，听着像在说潮间带，又像在说别的什么。她没多想。她甩了甩脚上的水，顺嘴问：“你成天在家，做这些？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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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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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天天待这村里，早闷死了。“风花笑道，把脚搁在井台边晾着，“你都不出去玩玩？去串本，去和歌山市，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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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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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出不去，路不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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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们家，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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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本想再问“怎么个走不了”，可一抬眼，看见奏那低着的、绷着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她对别人的事，向来不爱刨根问底——那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分寸：你的事，你不说，我不问。她把脚冲干净，趿上凉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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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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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抬头，看了她一眼。“嗯。”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很轻，“……晚饭好了，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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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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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走回廊上，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这姑娘，话是少，推人也推得硬，可末了，会补这么一句。她头一回，对这个怕生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淡淡的好感——不是别的，就像你对一个总躲着你、却会在你走时，小声说一句“晚饭叫你”的人，生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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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她和詩織也渐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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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她帮着把晾的东西收进来，瞥见门帘一角，还有那只盛饭的旧木盆边沿上，都烙着同一个记号——就是她进村那天，门牌上瞥见过的那个。狭长的菱形方框，里头一只眼。眼眶用粗粗的弧线勾出来，古拙，像旧印章。她这回看仔细了，觉得好看。这种东西，京都的老铺子爱用，仿古，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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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这个图案，挺别致。”她指给詩織看，“门口木牌，门帘，盆上，都有。哪儿请人画的？现在做这种仿古纹样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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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请人画的。”詩織收着碗，语气平常，“家纹。老祖宗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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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纹啊。”风花来了点兴致——她念文学的，对这些旧东西有数，“我看着，像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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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眼睛。”詩織说，“潮見。看着潮水的意思。世世代代，守着这片海，看着潮起潮落。就拿只眼睛，作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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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雅。”风花真心觉得这解释漂亮。她凑近，又看了看那只勾在木盆沿上的眼，忽然笑了，“诶，您家这眼睛，眼珠还挺别致的——怎么是两个的？画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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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眶的中央，不是一个瞳，是两枚并列的小圈，一前一后，错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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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样子就这样。”詩織把木盆摞起来，没怎么停顿，“老祖宗画的，谁知道当年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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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瞳。”风花念了一句，觉得有趣，“古书里写舜，写项羽，都说是重瞳子，圣人异相。您家这眼睛，有来头。”她笑着，把这当成一件雅致的、能回京都讲给美咲听的趣闻，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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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織“嗯”了一声，把碗端进灶间去了，没接她那句“有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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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没留意詩織没接话。她又看了那只眼一眼——勾得简单，两枚瞳并在一处，在昏黄的灯下，倒像是真的、轻轻地，往这边看了一下。她笑自己看花了眼，把门帘放下。那只眼，随着帘子垂落，合进了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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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就这么过着。白天看海，看那些没名字的鱼;傍晚回来，总在后院碰上奏。一来二去，话比头两天多了些——多半是风花说，奏听，偶尔应一两个字。风花说京都，说大学，说四条河原町的热闹，说鸭川边夏天坐满了人，说她那个怎么也注不出来的古音。奏大多不接话，只是听，可她听得认真——风花说到哪儿，她的眼睛就往哪儿动一下，虽然从不久留地看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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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风花说着说着，卡了壳。一个古语词，她怎么也想不起训读怎么念。她皱着眉，自言自语地，把那几个假名翻来覆去地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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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在旁边，极轻地，把那个词，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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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得很准。那个闭口的、含着水似的古音，从她嘴里出来，自自然然，像她天天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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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个？这词冷僻得很，训读本上都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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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来的。”奏低下头，像是说漏了什么，“我们这儿，老人爱念些古早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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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给我听听？”风花一下来了精神，凑近些，“我学这个的!这种口耳相传的古调，比书上的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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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摇头：“不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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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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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没答。她站起来，提起菜篮，进屋去了，留风花一个人在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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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看着她进去，有点扫兴，又有点好奇被勾起来的、按不下去的痒。她琢磨：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姑娘，怎么会随口接上她卡壳的、连训读本都打架的古语？这地方的老歌，又有什么“不能念”的？她坐在井边，把这桩怪事，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也就丢开了——丢得很轻松，她一向能把想不通的事，先搁下。她心情还是好的：这趟旅行，有海，有清静，如今还多了个嘴硬心软、神神秘秘、勾着她好奇的姑娘，偶尔逗一逗，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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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海风格外大。奏在院里收晾着的衣服，被风掀得猎猎响。风花搭手，帮她够最高那根绳上的一件。奏伸手去够另一件，仰起头，胳膊抬高，袖子顺着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前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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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没在意，顺手把够下来的衣服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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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她递过去、奏抬手来接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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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脖子那一侧，平时被高领严严遮住的地方，随着她仰头的动作，露出了一线。那一线皮肤上，有三道很浅的红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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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像是遭受家暴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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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道线，随着奏的呼吸，极轻微地，扩张了一下，又合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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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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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几乎是同时察觉了。她飞快地放下衣服，一手按住领口，把那一线皮肤，重新掩了回去，退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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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说话。海风在墙头上，呜呜地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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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子勒的。”奏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刻意，“我们家的衣服，领高，系得紧，勒久了，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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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风花把衣服递完，慢慢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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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多看，也没多问。天色暗了，海风把人的眼睛吹得发涩，衣领勒出的褶子，皮肤上的旧痕……什么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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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奏在遮掩什么。那些伤疤，可能是家暴的痕迹。这或许就说的通了，在这个闭塞、规矩又多的要命的家族里，奏可能正在遭受隐秘的家暴，刻意遮掩的脖子上的三道伤疤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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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收衣服的手，比方才，慢了些。她也没再像刚才那样，凑近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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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点，风花想到，那伤疤仿佛更像别的东西，像是生命动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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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鱼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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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风花也没多想，就当自己看花了眼了。这种想法也太超现实了，风花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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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海响得格外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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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躺着，睡不沉。隔着那堵厚墙，潮声一下一下，涨，退。涨，退。听着听着，她忽然辨出，那均匀的潮声底下，还垫着一点别的——很低，很远，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海上，很低地，唱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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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子，顺着潮水，一漾，一漾，飘过来。词，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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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调子——那调子，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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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住气，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井边，奏接她卡壳那回，极轻地念出来的，那个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