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第一章 潮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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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日向夏风花的人，都说她生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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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脸，本该长在杂志封面上，而不是京都大学那间堆满旧注本的研究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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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微微向上卷曲，衬着一张白到近乎透光的脸。眉是淡的，眼是亮的，鼻梁挺括，唇不点而朱。走在那条银杏夹道的路上，迎面来的人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等错身过去了，又装作没在看她，回头多瞥一眼。她习惯了。从小到大，所有的目光，她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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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给你放东西了。”同研究室的美咲扒着她书包看，抽出一叠工工整整的复印笔记，”《万叶集》训读，全注音的。这字……高个那个佐藤吧？他上礼拜还帮你占了图书馆靠窗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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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让他占。”风花头也不抬，把那叠笔记翻过来，空白的背面朝上，当草稿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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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眨一下眼睛，他们能脑补一整个学期。”美咲叹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风花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活着，是对我们普通人精神上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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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别看我。”她笑起来，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弹进嘴里，又推一颗给美咲，”看了还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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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真的。”美咲咬着糖，“中午食堂那个定食，你要不要？我没钱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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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才从我这借了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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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还是借八百，一份定食啊。”美咲理直气壮，“借钱的人记不住，借出去的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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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笑着把钱包扔给她。“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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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你人最好了”美咲翻她钱包，“——哎，佐藤那种，放京都任哪个圈子都是抢手货。你倒好，笔记拿来打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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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样？为一摞笔记跟人谈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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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别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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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糟蹋。”风花把那叠笔记理齐，压在镇纸下，“我谢过他了。我对他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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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美咲笑出声，“风花，你对谁都客气。客气就是你最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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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笑着把钱包扔过去：“你自己拿着吧。我中午跟导师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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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你改那篇万叶集的报告？”美咲翻她钱包，“你那破报告写完了没，下周就要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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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半。”风花把那叠笔记理齐，压在镇纸下，镇纸是块旧砚台改的，凉的。“卡在一首相闻歌上。古语里有个音，训读本里三种注法，谁也说不服谁。我盯了一礼拜，越看越觉得，那不是个能查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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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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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能听出来的东西。”风花把笔搁下，望着窗外那排银杏，“你想啊，那种古早的歌，本来是唱的，不是写的。先有声音，后有字。是哪个识字的人，听见了，觉得好，才拿手头的字去拼那个音——拼得对不对，谁知道。字一落纸，那个音活着时候的样子，就死了一半。后人再对着字去注、去训、去考，注得再细，也是隔着一层。是对着一只泡在罐子里的标本，猜它活着的时候，怎么游，怎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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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咲打了个哈欠：“听不懂。反正你从理学部转来，图的就是这个？对着死人写的诗发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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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对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青蛙发癫，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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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来。”美咲笑，“你说说，理学部好好的，你跑什么。大二一年，说转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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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味儿。”风花皱了下鼻子，像是此刻就闻到了，“解剖室那个味儿。福尔马林。泡着标本的那种甜，腥的甜，钻进鼻子就不走。我那阵子洗头，洗手，洗三遍，还是觉得指甲缝里有。睡觉都梦见。我一推开那门就想吐。”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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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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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吧。”风花想了想，语气淡下来，“我就是不想跟那种东西打一辈子交道——泡在罐子里、睁着眼睛瞪你的东西。死了，泡在水里，还睁着眼，瞪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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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耸耸肩，把那点情绪甩开，“我宁可读死人写的诗。诗是干净的，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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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那些殷勤，从不上心，也不刻薄。东西接了，谢道了，不让任何人难堪，然后回到那层谁也进不来的玻璃后面去。男孩们递进来的好意，殷勤得近乎一种集体的、不必言说的供奉，她受着，心里却像隔着一块玻璃远远的看——看一群人对着一样东西献殷勤，而那样东西恰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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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好。镜子、橱窗、电车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人停顿半拍的视线，从小到大，都在告诉她这件事。她早习以为常，既不为它得意，也懒得拿它做什么。追求者来了一茬又一茬，她挑过几个，也就那样。漂亮带给她的，好像从来不是她真正想要的;而她真正想要什么，她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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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美咲数着她的钱，“你不是说暑假要出去走走？定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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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本州最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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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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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山，潮岬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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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偏。”美咲皱眉，“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散心，你不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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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闷。”风花说，“越没人认识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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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她跟风花同研究室两年，知道这位美人有些话是问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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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对身体的事并不避讳。她喜欢被人看，也不抗拒亲密。谈过几个男孩，该发生的都发生过。她从不觉得羞耻，只是越来越困惑——因为每一次，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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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个是工学部的，高，干净，待她极好，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她爱吃哪家的蕨饼，怕冷，雨天偏头疼。旁人都说般配，她自己也挑不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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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就是燃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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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热得反常。京都三面环山，盆地像一只捂着的碗，暑气进来就出不去，夜里也没有一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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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皮肤黏着一层薄汗，该有的都妥帖，她的身体也按部就班地反应——可那点真正该被点着的东西，始终没被点着。明明做足了前戏，男孩子的技术也不赖。她感受到那温热的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痕迹，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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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他睡熟了，她仰面躺在黏腻浸湿的被褥上，听窗外有人浇花，水泥地的暑气一阵阵返上来。汗在背下慢慢凉掉。身体是被照顾过的，心里那块地方却空着，空得发凉，像退了潮的滩涂——水一走，底下露出来的，全是冷沙，和一些不知名的、半埋着的、不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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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缺什么。那东西就在那儿，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空着，有形状，有重量，却没有名字。她甚至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去找它。她只知道，凡是她试过的，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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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天，在出町柳。鸭川和高野川在那儿汇成一道，水声很响。天阴着，要落雨不落，空气黏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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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哪里不好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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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风花看着脚下那道发涨的、浑黄的水，”你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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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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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说不清。”她想了很久，”就像一首歌。音都对，一个都没错，就是不在调上。不是你弹错了。是我听的那个调，跟别人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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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听懂。她也没打算让他懂。有些事，她自己都还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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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段感情，连同半个学期，一起弄丢了。她给自己请了假，买了一张往本州最南端去的车票。一半是想离开所有认识她的人——离开那些目光，那些供奉，那些替她安排好了“该爱谁”的善意。去一个没人等着她、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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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半，是生物系留下的那点没死透的旧念。课上讲过那一带：本州最南端，纪伊半岛的尖，黑潮第一个撞上日本列岛的地方。暖流从赤道一路北上，在这里贴着海岸拐弯，把成群的热带物种顺道带来，于是在本不该有它们的纬度上，堆出一片造礁珊瑚分布的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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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去看那片潮间带——想看那些被一道洋流误送到此、却在这里活了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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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夜，她在公寓里，坐在窗边，对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她消息的号码，把十个脚趾，一点一点，涂成蜜柑色。那是日向夏的颜色——她姓里那种南国柑橘，皮厚，色艳，酸得人眯眼，初夏成熟时，整树的橙黄，在逆着光的叶隙里，亮得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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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笔一笔涂得很慢，涂完，摊开脚，对着窗外的暮色看了很久。觉得好看。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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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纪伊半岛的最南端，是一只伸进太平洋的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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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急叫“黑潮号”——和那道把她吸引来的洋流同名。车沿着海岸往南切，土地越走越窄，山一程一程退到背后，到最后细成一条勉强托着铁轨的脊，左边是海，右边也是海，车厢悬在两片水的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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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贴着车窗看。海是深的蓝，近岸处忽然转成一种发亮的、近乎荧光的青——她认得，那是黑潮主流贴岸的地方，水温高，透明度大，连光都吃得进去。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一路减，过了某一站，只剩一格，时有时无，像随时要断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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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串本下车，换一班往岬角去的旧巴士。车很老，坐垫塌了，发动机一抖一抖。车上没几个人，半路下光了，到最后，整辆车只剩她一个，和一个一句话不说的司机。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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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爬上岬顶时，她头一次，看清了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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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岛。没有对岸。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她和地平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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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而那条天边，不是平的。它向两端，极轻微地，垂了下去，弯成一段弧。她当然知道地球是圆的，从小就知道。可那是个写在课本上的、抽象的知识。此刻她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那条弧——看见自己站在一颗球的表面，前方是大到能让人看出它弯曲的水。人在这样的水面前，会变得很小。那种小，并不令人宽慰。那是一种被什么巨大的、漠然的东西，从背后注视着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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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才知道，这一带的地质，是被反复抬升的。几十万年里，板块从海沟那头一寸一寸俯冲下去，把陆地的边缘一级一级顶起来，沿岸留下一道道隆起的海岸阶地——一层平台叠着一层平台，像谁把海底的台阶，搬到了天上。岬角就立在最高那一级上。她站的地方，几万年前还在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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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在分岔的路口拐弯，离开了通往灯塔的大道，钻进西侧一条窄道，往下，往一片被山影压着的海湾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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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贄崎，到了。”司机说。这是他全程的头一句话，“前头路塌了，车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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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拎包起身。司机却没开门，只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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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贄崎你有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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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来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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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几天。”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自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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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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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下。“住几天就走啊。”他说，“别赶上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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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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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哧地开了，把她的问题截断在半空。“路塌了，车进不去。”他又说了一遍那句，眼睛转回前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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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车。门在身后合上。巴士掉头，引擎那点单薄的声响很快被海吞掉，像一粒小石子沉进深水里，连一圈涟漪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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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手机：没有信号了。一格都不剩。她当时只当是被两侧的崖挡了，没在意，把手机塞回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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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着包，沿一条碎石坡路往湾底下走。路面被晒得发烫，可海风是凉的——不是寻常海边那种带着暑气的、温吞的风，是一种从水底下涌上来的凉，贴着小腿往上爬，钻进膝盖，往骨头缝里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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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课上讲过：这一带外海，黑潮的暖流之下，压着一层从深处涌升的冷水；冷暖两层水交界的地方，叫温跃层。岸上的人感觉不到那条线，可这股莫名其妙的、八月里的凉，像是从那条线底下，漏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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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那股捂在掌心里的闷热，在她翻过最后一道崖肩时，忽然就没了。换上来的，是一层雾。咸湿的雾，无声无息地，蒙上她裸露的锁骨、小腿、脚背。雾不是飘的，是沉的——它不动，是她走进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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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水珠在皮肤上凝起来，黏腻腻的，抹一把，手心湿了。皮肤上还是湿的，抹不尽。她低头，看见自己十个脚趾上的蜜柑色，在这一片灰白里，亮得近乎刺眼，像是这片褪了色的世界里，唯一还记得颜色是什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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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村子，像被海水泡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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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窝在两道崖臂合抱出来的湾底——后来她才弄明白这地形：两条向海伸出的山脊，把一小片海湾圈在当中，只在湾口留一道窄缝通向外海，活像一只半合着的、朝海张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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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就摊在掌心里。只有那条从岬顶下来的独路，与外面相连。木墙是灰的，瓦是灰青的，被经年的海雾和盐，沤得发乌、发软，木头的纹理里渗着白霜似的盐花。窗大多朝里掩着；少数开着的，里头黑沉沉，看不出有没有人。檐下晾着的衣服，一律是素色——靛、褐、灰白，半干不干地垂着，滴着水，仿佛这村子里，从没有人晾干过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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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户户的门，都朝着山。背对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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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把所有的轮廓都泡软了。湾外，一列没入水中的巨大石桩，在雾里影影绰绰——后来她才知道，当地人管它叫桥杭岩。四十来座石塔，从两层楼高的，到只剩没入浪里的一截截残桩，笔直地排成一行，从岸边出发，一座接一座，一路走进海里，走向那道弯下去的、看不见底的水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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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起先觉得它壮丽。旅游册子上写过它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弘法大师要在一夜之间，架一座桥通到对岸的岛上，与捣乱的天邪鬼赛跑；鸡叫之前，他立起了这一长列桥桩，桥却没来得及架成，桩，就这样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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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学的解释要无趣得多，也安心得多：这一列石桩，是一道火成岩脉。亿万年前，炽热的岩浆，沿着海底沉积岩的一条裂缝挤上来，冷却，凝固，成了一道比周围岩石坚硬得多的墙。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海浪日夜不停地啃，把两侧较软的泥岩一寸寸啃掉、磨平，只剩下这道硬岩，孤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