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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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认真去看悲鸣屿行冥的背影，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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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却瘦弱的身躯，好像风一吹就倒，缓慢的脚步，走得坚定又认真，手里捻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被他握在手里这么久，可能捂都捂暖了，说不定还会带着他身上的气味，是能让人沉心静气下来的紫藤花香和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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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行冥的影子拉得很长，拖过石板地，拖过台阶，一直拖到狯岳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踩在那影子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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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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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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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忽然停下，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天——像他这么高的人，很少有什么是需要他抬头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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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看了也看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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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传来，准确地落在他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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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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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行冥说这样的话，有时候只是确认——确认有人在，确认那个人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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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开始关注这个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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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的，起码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有些事情忽然变得不那么着急去做。修炼可以明天再练，书可以晚些再看，那些曾经让他烦躁的、关于“想要活着”的焦虑，在行冥身边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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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他身边就能活下去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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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这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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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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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生命托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本身就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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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行冥看不见他。行冥对所有人都是那副样子——温和的、宽厚的、像一棵大树一样沉默地站在那里，谁靠在上面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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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见过行冥把粥分给晚归的旅人，见过他蹲下来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受伤的孩子，见过他为死去的小鸟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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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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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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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知道，自己只是行冥眼中“所有人”当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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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甚至算不上——他来得晚，性子冷，做事还过激又决绝的，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多不讨喜，行冥对他好，不过是因为行冥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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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行冥对他说话的方式，和对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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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更温柔，也不是更严厉。是……更安静。好像行冥知道他不喜欢被太多声音打扰，所以把每一句话都缩减到最短。有时候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就沉默着，等他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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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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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缓慢开口的时候，仿佛足够触动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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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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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觉就会听下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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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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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这样最没有意义的对话，好像都不会觉得烦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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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呼吸，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温度。如果那个人是狯岳，行冥总是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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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是我？”狯岳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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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想了想，说：“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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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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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那个答案太好，好到他会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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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做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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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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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行冥经过走廊之前把地上那塊翘起的木板按回去，比如把行冥常坐的那个位置垫得更软一些，比如在冬天来临之前，把行冥房间里的被褥偷偷换成更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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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或者说，他以为没有人看见。他做得很安静，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做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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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他也不是想要因此而得到感谢和奖励，他只是想让自己更特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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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的那串佛珠的穿绳旧了，毛了边，狯岳趁着夜色偷偷拿了过来，坐在廊下，借着月光，一针一线地把新绳子穿进去，每一颗珠子都擦干净，再重新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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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佛珠放回原处的时候小心翼翼，可行冥还是被他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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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动了我的佛珠。”行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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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僵了一下，心如擂鼓，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留下，明明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声音却是虚的：“……旧绳子快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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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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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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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行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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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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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狯岳觉得那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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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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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黑暗中，想着行冥说“谢谢”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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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太黑了，他其实没有看清，他心跳得还是很快，他觉得，下一次行冥对他说谢谢的时候，他一定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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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忽然意识到，他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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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让自己变得心软，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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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心软的人，一旦被捏碎，会比从来没有柔软过的东西碎得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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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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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会伤害他吗？他其实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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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在行冥念经的时候坐在旁边。不是每一次，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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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就坐在行冥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柱子，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经文，看着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到的行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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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像这个人这么高，不必抬头也能够看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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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念经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狯岳知道这个姿势——这不是在佛前祈求的姿态，而是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有的、完全卸下防备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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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在他面前卸下了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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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相信他是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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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狯岳的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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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既不是感激，也不是敬仰，不是那些他在书里读到过的、干净又体面的情感。它更沉，更暗，像根须一样扎在很深的地方，拔不出来，也见不得光，偏他尤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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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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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永远——他不敢奢求永远。只是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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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某个傍晚，行冥忽然开口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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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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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没有立刻回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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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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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对他来说从来都只有一种意思——变强，成为最強的，让所有人闭嘴，哪怕是踩着所有人爬上去，他也要活下去。这个意思曾经像一把刀一样锋利地刻在他骨头上，每一刀都是别人给他的，他没办法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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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当行冥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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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春天的时候帮行冥把院子里的石头搬开，因为那些石头绊倒过迷路的人；夏天的时候坐在廊下，听行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也许是经文吧，他不在乎，只是这样，他的心也能够跟着平静下来；秋天的时候一起听蝉鸣，冬天的时候把被褥再换得更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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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话，就不会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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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小到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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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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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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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狯岳知道，行冥听出他在撒谎。行冥总是能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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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藏了太久、演了太久之后的疲惫。他想说点什么，想让自己至少有一次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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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他叫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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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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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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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听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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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沉默了很久。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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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狯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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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行冥转过身来。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里面没有光，甚至没有办法聚焦到他的身上，却承载了比山更重的重量，认真到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看过来，穿透了他的皮囊，穿透了他所有的小心和伪装，看到了最底下的那个——那个又冷又怕、又渴望又不敢承认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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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行冥说，声音缓慢而平稳，“一直在忍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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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的喉咙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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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忍耐很多事。”行冥继续说，“我能感觉到。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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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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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说，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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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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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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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那些年、那些人、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他想说他不只是忍耐，他在腐烂。他想说他有时候恨所有人，包括行冥——恨他的温柔，恨他的平静，恨他为什么对谁都一样，恨他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眼睛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丑陋的、滚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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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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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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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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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没有睡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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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行冥说的话。“一直在忍耐的人”——这算是夸奖吗？还是怜悯？还是只是行冥那种惯常的、对谁都适用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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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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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一件事——行冥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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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看见了他，但没有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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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狯岳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种子破开种皮，露出里面嫩得可笑的、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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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住胸口，觉得那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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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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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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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里的生活是重复的，晨钟暮鼓，春去秋来。狯岳渐渐习惯了这种重复，甚至开始在其中找到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安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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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会修炼，依然会变强，但那种焦灼感淡了一些。好像行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锚点，让他的世界不再漂得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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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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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开始把碗里的肉偷偷给这人夹两筷子——他实在太瘦了。比如在行冥要出门的时候提前站在门口——不是要跟着去，只是确认他知道路。比如在行冥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站在远处——不是在等，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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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甚至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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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狯岳感激，也让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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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行冥问了，他会怎么回答。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既不暴露自己、又不撒谎的说法。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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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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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把自己的根，一点一点地扎进行冥身边的那片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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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好事。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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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让任何人成为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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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如果有一天不在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会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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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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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他不想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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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听过别人的声音，可他们都不像行冥的。那样的声音总是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狯岳听不懂的、近似于悲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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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忽然觉得行冥其实也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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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免会想，有没有人问过行冥，他需不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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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看不见，偏偏他比谁都看得清楚这个世界的苦难。他背负着那些苦难，沉默地、日复一日地，像一座桥，让所有人从上面走过去，而他自己站在水里，就像他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狯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他们永远可以依赖这样的人，可或许在什么时候，苦难化作的水会淹没他，行冥又不像他还可以逃走，他恐怕连反抗都不容易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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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忽然很想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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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说不出那种东西。只是走进去，坐在他旁边，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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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要是那样的水淹过来之前，他带着这个人一起逃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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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了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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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念经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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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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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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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没有再继续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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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扰到你了？”狯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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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行冥说。然后他顿了顿，“你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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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会因为这个人的允许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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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走进去，在行冥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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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行冥身上传来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灼热的，是恒温的，像地底深处的泉水，不管地面上是什么季节，它都是那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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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冥没有继续念经。他们就那样坐着，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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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的静默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心情，让狯岳止不住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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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个瞎子，长了一张相当漂亮的脸，眼睛圆圆的，眼尾上挑，像猫，他也确实很喜欢猫这种东西，几乎是看到就走不动路的程度，分明什么都看不见，他却会露出那样温和的笑，嘴角勾起的时候，嘴角勾起的时候，那道弧度窄而精致，像猫在打盹时无意间露出的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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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很小，上唇薄而分明，下唇略丰，闭着的时候是一条干净的线，微启时却仿佛能含住一片花瓣。明明什么都看不见，那嘴角却总朝着猫的方向微微上扬——就像猫会追逐光斑，他会追逐猫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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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笑容停在唇边，薄薄的，没有声音，像寺庙廊下被风吹落的紫藤花影，美则美矣，却谁也抵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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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很久之后，行冥说了一句话。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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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身边有个人，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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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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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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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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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蝉鸣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行冥身上本就暖和，在冬天就很让人喜欢了——怕冷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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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怕热，但他不说，逼着自己忍耐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没当这个时候，他的眉头总比平时蹙得更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