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城的秋天总是不急不慢的，好像这座从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小城跟它的管代达成了某种默契——天塌下来有人顶，事情堆起来有人做，没什么是加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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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庄方宜今天不想加班。她刚处理完技术开发局这边的事务，站在开发局这边的窗户前往下看，正好能瞧见集成工业区那一排临时划给终末地驻武陵人员的办公区。那排平房原本是旧农具储仓库，胜在挨着批给集成工业的地，彦宁就带着人搬了东西改了水电、装了加密终端、又从他们那里搬了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往窗台上一摆，算是给了终末地一个方便又体面的落脚处。佩丽卡每次从帝江号来武陵，文书工作多半就在那儿处理，除非人泡在生产线上检查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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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方宜看了一会儿，转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收成送来的秋梨茶，泡到第三泡已经有些淡了，但她没急着换新茶叶，只是捧着杯子靠在窗框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杯沿，像在数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拍子。然后她放下茶杯，理了理衣领，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其实根本不赶着今天送的报告，捏在手里，迈着比散步快一点、比赶路慢一点的步子往集成工业区走去。近日的工作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也让她终于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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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她今天是第三次走了。头一回是上午，路过的时候那间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佩丽卡正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小歇，昨晚产业线的电力配平出了些问题，熬了大半夜才结束。庄方宜没进去打扰。第二回是午饭后，门开着，佩丽卡坐在里面吃盒饭，对面坐了个终末地的年轻技术员，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边吃边聊，佩丽卡脸上挂着标准的“我在听”的表情。庄方宜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在窗户旁站了一会儿。那个技术员是负责调试武陵和终末地产业线的人员，她见过几面，有几分印象——长相普通，说话公事公办。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两人聊的工作一时半会扯不完，于是庄方宜面不改色地走了，去居民区看了一圈，又回到技术开发局视察了一下这边的进度。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她第三回站在这扇简朴的办公室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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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庄方宜推门进去，把报告往桌上一搁，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纸质归档，重息壤的产业线配比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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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头也没抬，伸手把报告拿过去翻了两页：“电子版已经审过了，纸质版格式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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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再检查一遍。有错我回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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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穿那件白色的制服外套，而是套了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往上随意折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整个人比在协作会议上松快了不少，但腰背还是挺得笔直，好像“放松”这个状态在她身上有一道不可逾越的下限。窗台上那盆原本半死不活的绿萝被她养得冒了好几根新藤，沿着窗框长长了好一截，藤蔓垂下来让风一吹就轻轻晃。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终端之外还搁着半杯茶和一碟桂花糕，看着像是彦宁那边出于礼貌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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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方宜在佩丽卡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姿态不像来谈公务的管代，倒像个来串门的老朋友。她歪着头，目光从佩丽卡脸上慢悠悠地划过去，最后停在她耳后那缕又滑下来的头发上，嘴唇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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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抬手把头发别回去，露出完整白皙的耳朵。她的视线仍扫视着报告，试图揪出其中的错误。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敲开了一场乐曲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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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来集成工业区三趟了，”佩丽卡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手里拿着笔，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开口道，“武陵那边没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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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做就不能来找你？更何况我这不是有事吗。”庄方宜笑眯眯地把下巴往手背上一搁，柔情似水的眼睛全然是从容，活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上午你在休息，下午你跟人吃饭聊天，我这第三趟才逮着你一个人。你们终末地监督可比迷踪林的蟠兽还难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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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停了一拍。很短的一拍，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庄方宜注意到了。在管理员醒来之前，武陵和终末地就已经有过许多场交流，庄方宜对她的反应时间了如指掌——多方会议上，佩丽卡的反驳间隔从来不超过一秒。而一旦话题从数据转移到人，这个间隔就会微妙地拉长，像一个精密仪器在处理超出预设量程的信号时多跑了一圈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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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佩丽卡开口道，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滤一遍才肯放出来，“庄天师平时走路可都是急匆匆的，今日的步频倒是放慢了许多，上午不说，中午那次还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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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方宜眨了眨眼睛，眉毛几不可察地扬起来，那点在她眼底闪烁的光亮忽然变得更密了些——她等的就是这个反应，佩丽卡真的在听。每一次都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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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身体往前拖了半寸，双臂交叠搁在桌面上，倾过身子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恰好让佩丽卡闻见她身上那股刚泡过秋梨茶的清甜。庄方宜偏着头，目光从佩丽卡的眉骨一路下移，最后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那种打量一点也不咄咄逼人，甚至带着点毫不遮掩的欣赏劲儿，像她第一次与终末地交接时，被文书合同上的那笔落款勾住了，便索性放下手里的事来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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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步频都数清楚了，佩丽卡监督，你对我的关注是不是有点超出业务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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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把笔搁下了。这是一个信号——佩丽卡只有在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应对某个问题的时候才会放下笔，她向来是可以边写边听两不耽误的。庄方宜愉悦的观察着这些细节，再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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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中午跟那个技术员聊了什么来着，设备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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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排期。”佩丽卡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股在工作视察时的审视意味从目光里浮上来，但比那柔了几分，“你专程来三趟就为了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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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问那个。”庄方宜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端端正正坐好，双手交叠平放在膝头，姿态正经得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但她接下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正经。她歪着头，眼角微微眯起来，声音压低下去，却压不住的笑意，“我就是想看看——我来这三趟，你得想到什么时候，才会像这样忍不住问我。明明在意得很，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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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但她的耳羽却轻轻颤了两下，没出息的暴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情。面前那份翻开的资料从佩丽卡抬头问出那句话之后就没有翻过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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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方宜把一切收于眼底。她用那种年长者特有的、带着纵容和笑意的目光静静欣赏了片刻佩丽卡的沉默，然后把胳膊肘重新支在桌面上，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到完全不像是在乘胜追击，倒像是在帮对方找一个台阶下：“佩丽卡，我问你个事儿。今天中午你跟那个技术员吃饭的时候，你把姜丝一根一根全部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人家不解地看你，你说了句‘个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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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丽卡的眉头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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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上回我跟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你盘子里搁了姜丝，我眼看着你皱着眉全吃了，一根没剩。”庄方宜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软得没有半点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佩丽卡最薄弱的那道防线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