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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Ⅴ · 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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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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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视角：宋知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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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停在镇口招呼站。水泥站牌上贴着褪色的班车时刻表，边角卷了。站牌旁边一棵歪脖子榕树，气根垂到地上，有几根已经扎进土里变成新树干。风从海那边灌过来。咸的。带一点海藻和盐混在一起的味道。温度比省城低了。九月末的海边——水凉了，不能游泳，太阳不够烈，晒不出朋友圈里那种小麦色度假照。整个沙滩上只有远处一个遛狗的老人，和一条金毛犬在追退潮后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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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先下车。他回头等顾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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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从大巴上下来，背包挂在右肩。尾巴从车门里最后出来——尾尖在车门踏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垂到身后。耳朵被海风吹得往后偏了偏。他站在招呼站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灰蓝色的，和天空的灰白色交界处只有一条模糊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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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顾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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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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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不是顾砚的——是他的。递给顾砚。顾砚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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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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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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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人。我是狼。我有毛。"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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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把外套穿上了。顾砚的尾巴在身后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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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招呼站到客栈要走一条窄巷子。青石板路，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滑的。巷子两边是矮房子——白墙灰瓦，墙根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露出里面的贝壳灰。有一家门口晒着渔网，网眼上挂着干透的小鱼，银色的鳞片在风里轻轻颤动。空气里混着咸腥和一点晒干的海藻味，不是臭的——是海边特有的，像海水浓缩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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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走在前面。他的步幅大，走几步就要放慢等一下。宋知衡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尾巴自然垂在身后，走一步摆一下，扫过石板缝里的青苔。有两次尾巴尖碰到路边伸出来的野草，草叶弹了一下，又恢复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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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过这条路没有。"顾砚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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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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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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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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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看着像铜鼓镇老街。也是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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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想了想。"铜鼓镇不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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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但石板一样。雨天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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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到了。客栈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蓝窗。院子里种了一棵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枝条从一楼攀到二楼。老板娘把黄铜钥匙递给宋知衡——钥匙上挂着一个木牌，手写的"203"，楷体。木牌边缘被摸得圆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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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吃饭的地方不多。前面转角那家海鲜面不错。斜对面阿婆卖的虾饼——下午四点出摊，六点就没了。要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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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顾砚身上停了一下。"狼兽人。吃海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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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顾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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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镇上的面馆不忌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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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窗户朝东，对着海。宋知衡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下午两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直射，是海面上的反射光。光线在天花板上晃着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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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把尾巴从背包带下面抽出来。走到窗户前面。耳朵往前偏——在听海。海浪声从开着的窗缝里进来。哗——隔几秒。哗——。一下一下的，听着听着呼吸就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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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背包放在床尾。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杯速写本。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速写本放在窗台。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把鞋脱了，两只鞋并排码在床脚。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被海风浸得有点潮，踩上去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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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衣服。"宋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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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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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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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热。海风吹着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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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自己换了短袖。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顾砚看了一眼那件T恤——是大二那年他陪宋知衡去买的，在学校后门的服装市场，两件五十。宋知衡穿了这么多年，领口的螺纹都松了，但还是每次出门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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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还没扔。"顾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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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坏。"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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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口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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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穿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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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没接话。但耳朵往外展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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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楼去转角那家海鲜面。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墨迹被厨房的油烟熏得有点糊了。老板是个光头中年人，围裙上都是面粉。他看到顾砚的耳朵，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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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海鲜面。"宋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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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碗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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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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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来。碗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下面的铁胚。汤是乳白色的，浮着虾、花蛤、几片鱿鱼圈、一小把青菜。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中间粗两头细，看得出是手工切的。顾砚低头闻了一下。耳朵往前偏——汤里有虾头煸过的焦香，花蛤的鲜甜，还有白胡椒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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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他说。还没吃，先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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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笑了一下。他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上的葱花——他不讨厌葱，但喜欢先挑到一边，最后和汤一起喝掉。顾砚看到了，但没说什么。他已经看了七年这个动作了。每次吃面宋知衡都先把葱花拨到碗边——不是挑食，是一种无意识的秩序。顾砚第一次注意到是大三，在食堂，宋知衡吃牛肉面的时候也这样。他当时没说。现在也不说。只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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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吃完了。汤喝到剩碗底——花蛤壳堆在桌子上，虾头整齐地排在碗沿。顾砚把虾头码成一排——四个，都是朝同一个方向。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排的。和他在工作台上码螺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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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头排这么整齐干嘛。"宋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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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虾头。"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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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用爪子把虾头拨乱了。宋知衡看着虾头从一排变成一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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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想象的小。"顾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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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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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从小听说的海很大。但这个海——能看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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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海平线。不是海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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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的耳朵抖了一下。他没有再接话，但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宋知衡看到了。没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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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退潮。海水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潮痕，线上粘着细碎的海藻碎片。贝壳散在沙子上——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白色的、褐色的、带条纹的。像撒了一把碎瓷片。海鸥在潮线上来回跑，啄食被冲上岸的小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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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把鞋脱在礁石下面。赤脚踩在湿沙上。脚底陷进去，沙子凉丝丝的。他的脚趾在沙子里自然分开，肉垫踩在沙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沙子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宽圆的，比人类的脚印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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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也脱了鞋。两只鞋码在顾砚的鞋旁边。一大一小。两双鞋并排在礁石脚下，鞋尖朝着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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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退潮线走。光脚踩沙。两排脚印在沙滩上并行——有时候手碰一下手，脚印会靠近；有时候各走各的，脚印又分开。顾砚走在外侧——靠海那边。不是刻意的。是习惯。走路的时候他会自动换到外侧。在铜鼓镇走夜路时他爸走靠墙一侧，用身体当缓冲。他现在走靠海一侧——用身体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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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走几步就弯腰捡一个贝壳。放在手心里看。翻过来看反面。然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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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捡了又不拿。"顾砚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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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拿。是看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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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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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反面。贝壳的反面没有纹理。只有壳口。壳口的弧度是螺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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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我学机械的。弹簧就是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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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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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图。我做弹簧。螺旋对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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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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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有一种很小的贝壳——白色半透明，比指甲盖还小，背面有一圈一圈的细纹。宋知衡蹲下来捡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拨了一下。贝壳翻了个面，壳口朝上。他看了很久——比看别的贝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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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像瓷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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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破碗那个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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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但是天然的。海水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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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是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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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天然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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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也蹲下来。他用爪尖在沙子上拨了拨——翻出三四个同样的小贝壳。把它们排在宋知衡手边，从小到大。不是刻意的。又是手自己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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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看着他排的贝壳，笑了一下。"你又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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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那个大。比你那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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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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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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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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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的耳朵往后转了。然后尾巴在沙子上敲了一下——咚。沙子闷响。他站起来继续走，步幅比之前大了。宋知衡在后面追了两步——脚踩在湿沙上，啪嗒啪嗒。"你走那么快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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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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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你尾巴在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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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的尾巴确实在翘。他加快了步速，但尾巴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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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到海面上。光变成了橙红色的。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光从西边过来，在海浪的起伏面上被反射成无数个闪动的光斑。每个波浪上都有光片。波浪陡的时候光片大，波浪平的时候光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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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走在他前面。夕阳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灰白色的毛在光里有一层柔和的光泽。背脊那道深灰色的毛色比平时深了些。尾巴自然垂在身后，走一步，尾巴摆一下。尾巴尖在沙子上轻轻扫过——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那条曲线从潮痕一直延伸到礁石旁边，中间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是顾砚停下来看了寄居蟹的位置。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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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在礁石上坐下来。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画海平线。画退潮后的沙滩。画面右下角有一排脚印——两排，并行的。一排偏长偏窄，一排偏宽偏圆。然后他画了沙滩上的那个螺旋贝壳。标注：螺旋/弹簧/同一结构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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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他合上速写本。抬头看到顾砚蹲在沙滩上。蹲着的姿势——膝盖弯着，尾巴摊在身后的沙子上，尾尖浸在退潮线边缘的薄水里。他在看一只寄居蟹。寄居蟹从贝壳里伸出脚，在沙子上横着走。顾砚的耳朵往前偏——专注。他伸出一根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寄居蟹的壳。寄居蟹缩进去了。等了等。又伸出来。继续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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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壳是捡的。"顾砚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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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寄居蟹不自己长壳。它捡别的螺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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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的壳——尺寸不一定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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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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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就行。"顾砚用爪子尖又碰了一下壳。这次寄居蟹没缩——可能习惯了，也可能懒得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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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站起来。尾巴从水里抬起来，尾尖的水珠甩了一下。水珠在夕阳光里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落在沙子上，被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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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的橙红色收成一条线，然后变成灰蓝。阿婆的虾饼摊亮了一盏白炽灯——灯泡挂在推车把手上，橙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油锅冒着白烟，虾饼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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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饼。"顾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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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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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的。虾肉加葱花。面粉是调过的——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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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过去。阿婆的推车很小——一口油锅、一盆面糊、一盘鲜虾仁。虾仁是早上剥的，放在碎冰上保鲜，虾肉还泛着透明的青色。阿婆用勺子舀一勺面糊，摊在铁模子里，放上两只虾仁，再盖一层面糊，整个滑进油锅。滋啦——油花翻腾。面糊迅速膨起来，边缘先是白色，然后变浅黄，最后变成金黄。阿婆用长筷子翻面。两面都金黄，夹出来放在铁丝架上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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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宋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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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看了顾砚一眼。和老板娘一样——目光在他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刚出锅的烫。等两分钟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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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两个虾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虾饼阿婆"。纸已经被油浸得半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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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用爪子接过虾饼。烫。他左右手倒了一下。耳朵抖了抖。然后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是软的，虾仁弹牙。面粉里有葱花和一点点姜末，不抢虾的鲜味，刚好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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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他说，嘴里还有虾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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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衡也咬了一口。虾饼的酥壳在牙齿间碎开，虾肉的汁水溢出来。海风、退潮、贝壳、螺旋——全都收束在这一口虾饼的热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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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省城的虾饼好吃。"宋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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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虾饼用的不是海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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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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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出来的。河虾肉紧，海虾肉松一点——不是散，是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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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在旁边笑了。"小伙子嘴刁。是海虾，早上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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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堤坝上吃虾饼。堤坝是水泥砌的，长了一层薄薄的海苔，干掉了，变成黑绿色的硬壳。脚悬在堤坝外面，下面是退潮后的沙滩，远处的海只剩一条暗色的线。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海边没有光污染，银河能看到淡淡的一条白带。宋知衡抬头看了一会儿。顾砚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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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镇也能看到星星。"顾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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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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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铜鼓镇没有海。星星下面是山。这里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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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星星比山上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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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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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是平的，地平线低。天空面积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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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想了想。"所以你选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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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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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是因为我没见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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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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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的尾巴从堤坝边缘垂下去，尾巴尖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宋知衡把最后一口虾饼吃完，油纸揉成团，站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在顾砚身后停了一下——他看到了堤坝上两个虾饼油纸，并排放着。两张油纸都被压平了，四角朝着同一个方向。又是"码整齐"——顾砚无意识的行为。他吃虾饼的时候把油纸压在腿下面，吃完后油纸就平了。两张油纸并排，中间的缝隙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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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齐强迫症又犯了。"宋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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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低头看了看油纸。"不是强迫症。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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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也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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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齐是顺手。不对齐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