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石板路比记忆里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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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第一次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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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街口，右手提着相机包，包带勒进掌心，留下一道红痕。两年前他也站在这里，只是那时候他站在她左边，她站在右边，她的徕卡IIIf挂在脖子上晃，镜头盖还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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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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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两侧的店铺开得稀稀落落，几家卖姜撞奶的摊位支着旧木桌，水汽从锅沿漫出来，混进潮湿的晨雾里，街石被雾气浸得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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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袅袅的烟柱向上飘了一截，叫风一打，散了形。早市的吆喝声从更里头传出来，含混着，像隔了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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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把相机包从肩上移开，搁在路边的石墩上。他把拉链拉开，把那台徕卡IIIf从里面取出来，他把相机举起来，用右手食指在快门上压了一下，但是没有按下去，只是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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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景框里是街口那棵老榕树，根系把石板拱开了，榕树根裸露在外面，像一只手摊开放在地上。两年前三月七在这棵树底下蹲了很久，说要等光线再软一点，等雾散一层，等构图里左侧的那个骑车的阿婆离开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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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没有离开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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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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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三月七实在是等不住阿婆离开了，为了找个新机位出片，于是她手里拿着相机，跑到对面那条辅路去换机位，然后一辆甩尾转弯的厢式货车从她身后来的方向拐过来，然后相机掉在地上，碎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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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林烬把取景框从眼睛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那台徕卡II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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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镜头盖摘掉，塞进外套口袋里。胶卷是他昨晚装的柯达，买了三卷，今天只带了一卷，他打算把这36张全留在这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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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迈进街口，石板踩在脚下，高低不平，右脚踩空了半截台阶，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在旁边的墙上扶了一下，墙面粗粝，白灰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红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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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扶在墙上的时候，他的左手发了一下抖。他看了一眼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身侧，指腹还残留着红砖粗粝的粉末。他把那只手往衣摆上用力蹭了蹭，重新端起那台徕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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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顶盖贴紧眉骨，硌出一股生硬的凉意。 取景框里的黄斑缓慢推移，最终在老榕树盘错的根系上重合。 他咽下喉咙里那口潮湿的晨雾，食指压向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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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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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帘清脆地开合。就在那一瞬，他托着机身的右手不受控地猛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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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开视线，垂下眼皮，盯着手里这台机器。重修的机身、毫无磨损的对焦环，每一处零件都在冷雾里泛着崭新且刺眼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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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修就能变成新的，但是人没了能再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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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一边过片，一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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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拨动拨片轮的时候，他察觉拨片卡在一半的位置，他加了点力，才把它推到底，胶卷在机身里走了一格，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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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废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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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知道刚才那张是废的，按快门的瞬间手抖了，取景框里的街景会是一条糊掉的横线，没有任何可以保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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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重新打量街道，想换一个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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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街边那棵榕树旁边，走过来一个撑着黑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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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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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穿黑裙，黑雨伞遮住了半张脸，脚步不快不慢，踩着石板路的起伏，裙摆随着步子轻微摆动。她从榕树根旁边路过，右边是斑驳的白灰老墙，左边是早市摊贩，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她的轮廓被那层薄光软化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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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没有想，手已经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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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景框里，构图落进去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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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两年前想给三月七拍的那张照片。那天三月七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光，也是这个街口的纵深，他当时嫌三月七走得太快，叫她停一下，三月七回头冲他笑，说等我换个机位，然后她就跑过了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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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按下快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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徕卡IIIf的快门帘声音很响，金属咬合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比预期的更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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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的步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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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把伞稍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来，朝林烬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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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已经把相机放下来了，夹在手边，做出一个拍风景的人该有的样子。但是那个女人走过来了，步子不疾不徐，黑伞收在手里，滴着几滴细雾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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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距离林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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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这才把她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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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角的角度，甚至眉骨上方那一小块平整的皮肤，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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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后颈沿着脊背方向发了一阵凉意，像是有人把一块薄冰贴在脖颈上，慢慢往下压。他没有动，只是站着，攥着相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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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是你在给我拍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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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是三月七的音色，但是落调的位置比三月七低了将近一个音阶，像是同一首曲子换了一个更低沉的乐器来演奏。林烬听着那个声音，整个人僵了大约两秒钟，他不知道那两秒钟里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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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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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拍风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调是平的，"拍到你的话，我换一卷新胶卷，这卷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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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准备去开机身的后背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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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她说，"胶卷很珍贵，没必要。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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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非常平，没有任何埋怨的成分在里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把黑伞重新撑开，转身，踩着石板路的起伏往街深处走进去，裙摆压着薄雾，很快被早市的人流夹进去，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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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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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他明知道那条街里什么都不会再出现，还是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秒钟。脑子里有一根线在绷，绷着一个他不愿意正面去想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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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眼睛，其他地方跟三月七像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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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梁，嘴角，下颌的弧度，连站在那里的重心落脚的方式都像。三月七站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稍微侧出去半步，那个黑裙女人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林烬当时看见的时候没有细想，现在回过劲来，后颈那阵凉意又漫上来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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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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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的眼睛是那种看人的时候会带着一点点轻微笑意的，不是表演出来的，是藏在眼角里的，拍照的时候他透过取景框看过很多次。那个女人的眼睛是另外一种，他没来得及看仔细，但是对上的那一瞬间，他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而不是在看他。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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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有没有说过她有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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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没有翻到任何确定的东西。三月七说过她家里的事情很少，他问过，她岔开过，他没有再追。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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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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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黑，从伞到裙，仅仅是裙摆有白色和手臂上有红色装饰，穿在这条卖姜撞奶和旧瓷碗的街上，像一块墨滴进了稀的颜料盘里。不是国内的丧服风格，但是那种感觉是相近的，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在衣服底下一起穿着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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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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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还能动，还在正常范围里，只是今天的拇指比昨天更迟钝了一点点，他知道这条线会往哪个方向走，只是不知道具体走到哪一步会停。医生的话他记得，记得那种记了有什么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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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徕卡IIIf抬起来，重新找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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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是要拍完的。三月七没拍完的那些，他今天要把它们装进这卷柯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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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石板，早市的水汽，还有那些她当时蹲下来说要等的光。他的手现在还能按快门，还能过片，趁现在还能，先把照片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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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了，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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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收起冷硬的机身，然后转身走出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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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在城郊，骑了将近四十分钟的电动车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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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不大，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三月七的名字和两组数字。照片是林烬选的，三月七侧脸对着镜头，眼睛朝画面左边看，嘴角带着那种藏在眼角里的笑意。拍这张的时候是她大二，摄影社的年末聚餐，林烬喝了点酒，拿着卡片机乱拍，这张是误打误撞按下去的，三月七后来看见说要删掉，说侧脸不好看，林烬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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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墓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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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了，"他说，"今天拍了大概二十八张，留了八张没拍，手不太好使，废了几张，但是大部分都拍到了，你当时蹲在榕树旁边要等的那个光，我今天等到了，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不知道拍没拍好，要回去冲洗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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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墓区的松树林里穿过来，把松针的气味送进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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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碰见一个人，"林烬继续说，声音没有特别降低，也没有特别放平，就是说话，"在街中段，撑着黑伞，穿了一身黑裙子，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给她拍照。"他顿了一下，"长得跟你很像。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像，我当时看见她走过来，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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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那半句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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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说过家里的事情很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亲眷，就是长这么像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三月七的照片，"你那时候老说以后有时间再聊，结果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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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把今年这段时间里积压的几件事情一件一件说完，说到手的情况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展开，只是说最近比上个季度又差了一些。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相机包重新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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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冲片了，"他说，"冲完了传给你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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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暗室是他自己改的，原来是储物间，他把窗户封死，装了两条红色安全灯，洗手台是原配的，显影罐和定影液摆在搁架上按顺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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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胶卷的冲洗比黑白麻烦，温度要控制在三十八度，允许的偏差不超过半度，他在暗室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手动控温，搅拌的节奏比以前慢了，因为右手的两根手指在持续的动作里比平常更容易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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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卷挂起来晾干又是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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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坐在电脑前，把翻拍仪架好，逐帧把底片转成数码文件导进Lightroom里，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出租屋对面楼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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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第一张开始看，调色，裁切，标注废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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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的那几张，光落在根系上的方式比他预期的要好，树皮的纹理在侧光下压出了层次。早市的水汽那几张，有一张过曝了，有一张焦点漂移，第三张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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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月七当时蹲着等的那个角度翻出来，对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光线确实是她说的那种软，散而不散，他标了一个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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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黑衣女人的那一帧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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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把这张图放到160%，从构图开始往里看。景深拉进去之后，她的脸在画面偏左三分之一的位置，黑伞压着头顶，但伞沿的阴影没有吃掉脸，反而把轮廓框得更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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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光标移到她眼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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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的眼睛是蓝粉色的，浅，带高光，看人的时候像有光从里面漏出来，林烬拍过她很多次，那双眼睛在任何光线条件下都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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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暗红的，有种接近干涸的那种深度，没有高光，像两颗颜料在调色盘上搁置过久之后结了壳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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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型，眼距，眼角的弧度，睫毛生长的密度，跟三月七的眼睛放在同一套脸的框架里比对，除了颜色和那点光，找不到任何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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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把图缩回去，盯着整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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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伞，黑裙，踩着石板路，雾气还没散透，她走在构图里，像一个从另外一个版本的世界里借来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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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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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也没有任何途径去知道，他只是在老街偶然按了一下快门，她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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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关掉Lightroom，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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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抬起来看了一眼，手指今天已经发了四次不受控的抖动了，比昨天多了一次。他医生的电话存在手机里，下次复诊是下个月初，还有将近三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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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一天算一天。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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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回去，扶手的边角硌着掌心，他没有换位置，就这样坐着，屋子里只有出租屋暗室的通风扇在嗡嗡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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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有的时候很奇特，也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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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特在于它从不打招呼就来，诡异在于它来的时候总是穿着一件你见过的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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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来光化老街这片街区。上次离开的时候他跟自己说过，拍完了，胶卷冲完了，该还的还了，以后没什么事不用再来了。但命运不听人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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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这个单子是因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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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症的复诊费用加上每月的利鲁唑和辅助用药，社保报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每个月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原来不接私房拍摄的单子，三月七在的时候他说过，不接，嫌那种工作环境太闷，光线调起来费劲，拍完回来还要修很久的皮肤。三月七当时笑他矫情，说人家婚纱摄影师天天拍，你偶尔接一两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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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也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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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是在网上找到他的，看了他的作品集，指定了这片老街区旁边的一间老式民居做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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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合巷七号，两层砖木结构，民国时候建的，后来翻修过一次，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二楼有一面朝南的窗户，下午的时候自然光从那个方向打进来，铺在旧木地板上，确实是不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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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烬站在二楼收灯架的时候，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痉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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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把沉重的设备一件件塞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手臂酸胀的脱力感，推开房间门，走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