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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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木门时，夕阳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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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声。我把沾满泥泞的靴子脱在门口，长剑靠在墙边。这趟讨伐持续了半个月，比预计的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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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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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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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能感觉到一路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些。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已经有些发硬。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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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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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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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她穿着简单的睡裙，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在夕阳的光里几乎透明。红色的眼睛看着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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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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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慢。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下，仰起脸看我。我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但她看我的眼神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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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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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说，“都是魔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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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碰了碰我脸颊上的一道擦伤。很轻的触碰，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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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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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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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壁炉。我在桌边坐下，看着她蹲在壁炉前添柴。火焰跳起来，照亮她侧脸的轮廓。十七岁的少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瘦，白，像从未见过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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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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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菜。”她说，“昨天做的，热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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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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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又蔓延开来。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屋子里暖和起来。我脱掉外套，里面的衬衣也被汗浸透了。该洗个澡，但热水需要时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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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洗澡吧。”她说，好像能听见我在想什么，“水已经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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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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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站起身，从壁炉边走开，“但水每天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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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在屋子后面，是个单独的小房间。木桶里果然装满了热水，水面飘着几片干草药，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我脱掉衣服，跨进桶里。水温刚好，疲惫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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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森林里的战斗。那些魔物，那些嘶吼，那些飞溅的血。我是勇者，这是我从十五岁起就知道的命运。国王亲自授予的称号，整个王国都知道我的名字。但每次回到这里，回到这栋位于边境森林边缘的小屋，那些荣耀和光环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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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到一半时，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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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艾莉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物。她没有进来，只是把东西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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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放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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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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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你这次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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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的巢穴比预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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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带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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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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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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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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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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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说，“我怕你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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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嘴唇，这是她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她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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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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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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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是我的妹妹，至少名义上是。十年前，父亲从战场上带回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说她父母都死了，以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那时我九岁，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充满好奇。她不爱说话，总是躲在父亲身后，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偷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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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她的眼睛是因为生病才变成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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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她的白头发也是因为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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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要好好照顾她，因为她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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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父亲走了，在另一场战斗里。那时我十三岁，艾莉亚十一岁。来通知的士兵把父亲的剑交给我，说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我握着那把剑，感觉它重得我几乎拿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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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站在我身边，没有哭。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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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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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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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我和艾莉亚面对面坐在桌边。炖菜的味道很好，胡萝卜和土豆煮得软烂，肉虽然不多，但汤汁浓郁。我吃了两碗，艾莉亚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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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吃嘛？”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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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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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里面的热茶。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最近好像又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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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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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少受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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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这是勇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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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是愚蠢的词。”她说，“只是人们用来解释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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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不像十七岁少女会说的。但艾莉亚一直这样，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式，都和她外表的年龄不符。有时候我觉得她身体里住着一个比我年长得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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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村里有人来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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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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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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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封。”她起身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信封，“早上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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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信，拆开。是王宫来的，盖着国王的印章。内容很简短：祝贺讨伐成功，三日后在首都举行庆功宴，务必出席。落款是宫廷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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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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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吗？”艾莉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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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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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你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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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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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贵族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武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捏紧了茶杯，“还有那些女人，她们碰你的时候，我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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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她的红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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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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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实话。”她放下茶杯，“你是我的。从父亲把你交给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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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她说过很多次。小时候是撒娇，长大后却渐渐变了味道。我不知怎么回应为好，只能低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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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主动洗碗。艾莉亚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字，而是看着跳跃的火焰。我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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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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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她合上书，封面是空白的，“故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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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屋外已经完全黑了，森林里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很远，很模糊。壁炉里的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着，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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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讨伐，”我开口，又停下，“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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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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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物的巢穴最深处，有一个祭坛。”我说，“上面刻着一些符号，我从来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些符号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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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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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破坏了祭坛，魔物就全部消失了。就像它们的生命力都来源于那个祭坛。”我揉了揉眉心，“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些符号。刚才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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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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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符号，和你手臂上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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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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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慢慢站起身，书从她膝盖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仰起脸。这个角度，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火光，还有我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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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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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我给你擦身体时看到的。”我说，“那时我问你，你说是不小心划伤的疤痕。但我记得那些痕迹的形状，和祭坛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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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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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她说，“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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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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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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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我说，“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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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白色的头发散开，像瀑布一样垂落。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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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人类。”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火焰的声音盖过，“或者说，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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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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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他们也不是死在战场上。”她继续说，“他们是被人杀死的，因为他们是魔女和魔女的后代。父亲——我们的父亲，他是奉命来清除他们的。但他看到我时，下不了手。他把我带回来，告诉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女儿，是你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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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在她的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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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符号，”她说，“是魔力的印记。每个魔女出生时身上就会有，位置和形状都不一样。我的在左臂上，从肩膀到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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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总是穿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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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怕你看到。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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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