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生活的表面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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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焰照例早上七点起来跑步，回来帮我用她那一贯糟糕却极富特色的手艺做早餐——面包永远烤得有点焦，蛋永远煎得边缘偏硬一点，咖啡浓得像夜班加班的怨念。她照样在我出门前检查我有没有带钥匙、钱包和脑子，照样在我下班时发来一串毫无营养的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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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之间被剥掉了一层叫“正常”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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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看久一点，试图把她跟那天地下室里那片巨大影子的轮廓重叠——结果总是失败。她还是那个下厨一会儿就会哼歌的人，有时候唱的是广告曲，有时候是莫名其妙的网络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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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她也会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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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天下午她在阳台晒被子，突然抬头，盯着天上某一小块云看了很久。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块云的形状，很像以前我躺过的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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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我顺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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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悬崖上的。”她缓缓说，“下面是很深的海。那会儿我妈不让我们靠近海，说容易出事。我趁她睡着，跑出去……被她发现后挨了一顿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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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在回忆某段极其遥远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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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问：“对龙来说，‘童年’是多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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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算了算：“以你们人类的年份来算，大概……四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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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噎了一下，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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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多大？”我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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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我，露出一点坏心眼的笑：“这个问题，一般来说……是不礼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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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跟一个史前老妖婆在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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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假装恼火地踹了我一脚：“你才老妖婆。我们那边年龄的概念跟你们不一样。总之，按你们的算法，我不满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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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年纪？还是龙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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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折算。”她一本正经，“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很长寿的种族里，刚刚到了不被叫‘小孩’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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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岂不是在‘姐弟恋’？”我叹气，“压力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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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嗤”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那天地下室里的紧绷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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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然的接续让我有点安心——但不可避免，有些时刻会突然刺痛我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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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拥抱的时候，我会想象她真正的体温是不是比人类高得多；她偶尔在梦里喃喃的古怪词句，让我猜是不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她洗澡时水汽弥漫，透过毛玻璃看进去的影子，总让我下意识想到那天地下室里的那团巨大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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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意识到自己这样想，我又会感到一阵愧疚——好像我把她拆成了两个部分：我爱的女人，和我还在努力适应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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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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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她刷完牙，靠在浴室门框上看我洗漱，突然开口：“你在努力分清楚‘人类的我’和‘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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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漱口的动作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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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否认。”她语气很柔软，“这很正常。连我自己都花了很久才习惯。你知道最难的是哪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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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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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意识到——”她望着镜子里我们并排的影子，“不管我几岁，也不管我曾经多强壮、多……可怕，我在你面前，只能用这副身体，这样的声音，这种力气，跟你吵架、跟你笑、跟你一起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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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我在适应变得‘有限’。而你在适应我曾经‘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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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洗手台边，手还扶着那只她挑的有点俗气的牙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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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后悔吗？”我问，“后悔变成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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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会。”她很坦白，“比如看到新闻说某个国家森林被烧掉，我会很想飞过去，一口气浇灭所有火，再把那些乱砍树的人丢海里泡一泡。可我现在只能在网上捐点钱，顺便在社交媒体上转发几个环保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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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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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很多时候，我觉得这样挺好。你们人类的生活，虽然短暂，很容易坏掉，却有很多……细节。以前我可以一眼看完整片山，这山一千年都不会变；现在，我可以盯着你吃一碗面，注意到你只挑豆芽，不吃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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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喻听起来怪怪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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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是，”她往前跨一步，伸手按住我的额头，“你不用怕你会不是在跟‘真正的我’在一起。你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就是现在的我。有一个更庞大的过去版本，那只是我的历史，不是我要拿来压住你、吓唬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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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些呢？”我想起地下室，“那些宝藏、那些力量、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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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我的血统，”她说，“也是我的责任。但不是我跟你在一起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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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在我的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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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