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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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亮起时，觉得自己被脱了壳，头一摇就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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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脑子里，两个我吵个不休。一个说，别多事，这是她的世界你不懂，你会惹她生气，她不喜欢这种方式提意见，你这是在和她公然作对。另一个却说，那几个死者，你的朋友，还有千万被欺压的百姓，你真的能无动于衷？连笔都不敢动，还提什么风骨、人格！你还有什么资格，跟女王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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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晨曦把光明投在我眼里，我才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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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电话，拨给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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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江，是我，吴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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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马上应答，像是强行振奋起来，“轩，那几个工人，都已经处理好了，就是家属安抚不下来。”他声音沙哑，大概和我一样，熬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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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什么情况？”我说，“你也别太操劳，这时候更要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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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警察来了。”他低声骂了一句，“钱堵嘴，不让声张。操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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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正常操作。”我没有附和他的愤怒，这个事儿，警察同样是受害者。他们也只能有苦肚里咽，指望花钱把这事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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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是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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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几秒后才继续，“你别来了，”李江说，“别把你牵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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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的。”看了看床上，她那一侧空着，就算她不在，我也要把她的位置留足，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以上。我低声说：“我对不起他，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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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大后天，张伟妈妈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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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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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那个报告也别写了。”李江的声音充满苦涩，那是一种绝望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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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写的。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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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单位的时候，办公桌上已经摆着今天的报纸，《天海晨报》上关于昨天的事，只在角落占了一小块，只是一个简讯，没提死亡，也没有冲突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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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这种事，压制舆论是常规操作。人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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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倒开水时，听到了几个人的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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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开枪了，死了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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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的表哥就在警队，说现场血流成河，消息全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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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事儿，瞒不住的。在政府机关，那更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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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办公室里的几个小年轻，也在叽叽喳喳的，还传阅着一张报纸。我的文件底下，不知被谁也悄悄塞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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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之声》，这是一份小报，比官方的不权威，却好看得多。头版头条，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港区的血，为谁而流》，署名是风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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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来看了一下，报道很详尽，笔锋犀利，虽未直接点名，却字字句句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警察的暴力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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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人，”邻桌的老刘凑过来，“这家伙胆子真大，这样的东西也敢写，这是要了警局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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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客，喜欢捕风捉影，名字有些意思。”我浅浅一笑。但捏着报纸的手却在兴奋地发抖。在这城市，有人敢说真话，有人却像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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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真的，你不知道吗，就是方处让你写报告的那块地，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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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有些事。”我没看他，“怎么会这样。”我把目光移到笔筒旁。那本封面狰狞的恐怖小说上，静静躺着一对黑色的骷髅头水晶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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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东西。她不经常住在家里，但日常的首饰放了不少。特务女王放东西的地方是禁区，虽然不上锁，我也绝不染指。这对耳坠不同，是她随手摘下丢桌上的，我找机会偷偷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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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骷髅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玻璃的，我把它摆在这里，用细链子绑定，旁人只当是个古怪的书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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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知道，那是骷髅局长的贴身物，沾过她的玉体，带着她的芬芳，象征着恐怖和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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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闹事。”老刘不以为意地说，“有问题，好好说，一有争执就闹，闹有什么用啊。老百姓不懂规矩，最后总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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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过，我写报告有材料了。”我拿起笔，不再理他。政府里本来就没几个正常人，但或许，我才是真正不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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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轻轻摩挲着小小的骷髅头，想象着。她蓦然回首，深情凝视，如云长发拂过，露出天鹅颈一截白，这对坠子便在她耳下轻晃，骷髅黑洞洞的魔眼盯着我，咧开两排牙对我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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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漂亮的美目，有时柔情万种，有时却饱含杀意，那是随时会对人生杀予夺的真正恐怖。爱与死，温存与杀戮，在她身上揉合成一种致命的毒药，而我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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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客”的这篇报道，无疑会掀起舆情风暴，不单是警局被放在火上烤，整个国家都无法承受这压力。如果特务局杀人真暴露出来，那就可能面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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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的机会。我应该提出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也让特务局和她能摆脱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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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替代方案昨天夜里就已经在我心底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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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机要档案室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拖出了那卷古旧的《海关租界区沿革图考》，在会议桌上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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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杯子压住城市东南角，那儿有一个仓库，被大多数人都遗忘了，旧洋行的码头仓储区。这里曾是繁忙港口，如今只剩下一大片破败的仓库，和一条早已废弃的窄轨铁路。自从几十年前洋行破产后，这里就成了一块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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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属无主资产，可由市政直接接收，规避了港区高昂的拆迁补偿和潜在的法律纠纷。而且保留改造旧仓库，也能带来文旅项目独特的历史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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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盘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棋。她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在港区即便有些利益，她也未必看得上。相反，却有局势进一步失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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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置上奋笔疾书，快到下班的时候，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