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燥热的夏季过后，雨就降下来了。湿气同尚未消退的热气混在一起，顽固地粘在皮肤表面，像是为全身都涂上了一层蜂蜜，黏腻得有些磨人。雨过天晴的时候，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清洗过的湛蓝，我拖着略为繁复的衣物，在尚且残留着泥泞痕迹的地面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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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竹林间的石板小路，叶隙中透下来的阳光与穿林而过的风碰撞在一起，稍微撩起了我压发插着的，反着光的玉石发坠。路的尽头，枫树环绕的空地上，一幢小小的石制仓库安静地立在那里，房顶瓦片的黑与落红的赤组成一幅毫无章法的油彩画，和背后的蓝天一块看，显得有些脏。那是我家的废旧仓库。昨日我在饭后座谈中听说，它被租给了一所平民学校作为校舍。在我印象中，它曾经是用来存放一些化工原料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如今基本只能保证不会漏雨。平民们居然要在这个地方学习吗？——这个念头激发了我少有的一种心理，是好奇吗？估计是的吧。绕过敞开着的沉重铁门，我悄悄地来到窗边。那是一扇开得有些高的铁窗，窗框的边缘已经因为生锈有些脱落了。我的身高算是出众，因此我只需要稍微踮起脚尖便可以窥见屋内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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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一眼便看见了他。用木板临时搭成的讲台上，他一手捧书，另一手拿着粉笔在同样临时做的黑板上板书，写的无非是一些再简单不过的文段。然后是他穿着的深色袴装，似乎已经补过很多次了，但依然打理整齐，和短发搭配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清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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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窗户的另一角，数排破烂的木桌后坐着十来个小孩，年龄各不相同，低至七八岁，高至十五六岁，共同点是和那个男教师一样，穿着明显修补过很多次的衣服。只是那些补丁与衣服原本的颜色差别太大，显眼得有些不美观了。室内很深，光线并不好，铁门大开着才让他们勉强能阅读和书写。我望见墙角放着几盏老式煤油灯，或许是晚上授课用的。不过我猜它们的照明效果并不好。而我家早就换上白炽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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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突然就闹起来了，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有一些孩子一拥而上地窜出了铁门，奔跑的速度快到好像他们根本就没背估计是装了书的小布包，在外边追赶了起来。应该是下课休息了。待没有更多小孩冲出来以后，我缓缓地挪到了门边，向门内探头望去。那个男教师正站在一张木桌旁，和一个有些瘦小的男孩说些什么，他同样穿着分辨不出是补丁还是衣服的东西。好像是在说些什么。究竟是在说什么呢？这么想着，我屏住气息尝试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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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经念得好多了呀，你那么努力，一定是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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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素……麻麻嗦，窝不阔以几须读术，窝不能学会读和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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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刚刚开始嘛。你先好好学，后来再有问题的话，我去和你妈妈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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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靴靴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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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教师回到讲台上整理教案，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分辨不出来画着什么的旧纸。而那个小男孩珍重地将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寻常小学国语读本》，几张泛黄稿纸订成的作业本，和几支笔身软得掉渣的劣质铅笔，收进了一个同样打着补丁的小布包里。他磨磨蹭蹭地下了座位，走路时含着胸垂着头，走出来的步伐同样地缓慢。来到门口时，他在原地停顿了半天，才抬起头低低地对我说了一句“您好”。离开的脚步急一些了，但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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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啊，估计是看到了我袖子上的纹样吧。我抬起双臂细细观察了一下平日我带在身边却没怎么在意的花纹，的确是价值不菲的蚕丝刺绣。下回再偷偷来要不要找件朴素点的衣服穿呢？吩咐女佣去集市上帮我买吧，就叫阿灯好了，她最清楚我的穿衣习惯。买来了该藏在哪里才能防止父亲母亲发现呢？不如就压在过季的被褥里吧，应该是没人会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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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岛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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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起，他准确无误地认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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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保持着刚刚看小孩时低着头的姿势，惊得抬起头，只是看到了某人的下巴和衣襟。继续仰起头，那张生得实在漂亮的脸才被我看见。何必在这教书呢？去风流场所绝对很受欢迎吧，至少让我来说是这样。家族里的男人总是肥胖油腻，真正的风流男好看得有些做作，这种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洁净的美实在是少见。我想得太多，以至于我看起来像在发呆，甚至忘记了要回应。他见我不作声，默默调整到一个更礼貌的、让我不用费劲抬头看他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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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踏足于此，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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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我曾见过你……”不假思索地，疑问就从口中溜出来了，反应过来时，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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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名字我早有耳闻，再加上家族纹印，我就擅自推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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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啊。”猜得挺准确的。在心里想这句话时，我分辨不出我是夸赞还是有些隐隐的埋怨。“我只是受家父之托，来视察教学情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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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借口其实找得很烂。作为收钱的地主，父亲从不关心土地房屋究竟被用来做什么，何况做得如何。好在他并没有纠结这一点，礼貌性地点头，并且承诺他将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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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昧一问，伯爵大人是打算以此为标准决定是否允许我续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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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无几。如果确实如此，以你的水平来看，我粗略估计是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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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麻烦大小姐了。那么，我得回去了，先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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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应下过后，他抱着一叠书本朝竹林间的小路行去，其中有一本封皮有些划损的皮质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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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室内，浓烈的潮气与旧油漆味涌进了我的鼻腔，使我没忍住取出手帕稍微捂住鼻子。离得近的时候，所有细节都被放大了。几乎所有的桌子腿都不一样长，讲台边缘嵌着没能完全钉入的生锈铁钉，黑板则是各个部分都有着细微的色彩与厚度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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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黑板前，白色的粉笔字工整地贴在它表面，字尾残留着用力书写挤压出的粉末。我弯起手指敲击，白色粉末稍微震掉了一点，好似飞雪从黑夜飘落。它们落在木制的讲台上，与此前就在此的粉末堆在一起，一瞬间就分不出来彼此了。那个男教师，写字，好像真的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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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时，顺手将窗户拉开了一点。油漆与潮湿，不论哪个都足够难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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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过后，阿灯来收拾我换下的衣物。她将我的深色袴装简单从中叠起抱在臂间，衣摆略为显眼的白色污渍才被我发现。我只希望她不要考究我为何如此弄脏它，也不要将她的任何发现告诉我的父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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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服侍我的佣人自然同我更亲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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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决定偷偷去看他的想法，产生于读完一本书的早上。我专门挑了一件沾上粉笔灰不太明显的浅色。其实前段时间有向阿灯提过买衣服的事，但她出门一般是采购我的生活用品，而她的衣服是府内统一发放的，所以她带回来衣服实在是太怪异。最后我放弃了，阿灯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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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浓了一些，拂面而过的微风好像都染上了林间的浆果味，那些圆滚滚的、饱满的红色果实压着脆弱的枝头，接连不断地砸向我的脑海。它们会是酸的，还是甜的呢？母亲从不让我食用野外采来的东西，我也无心大费周章地弄来并想办法隐瞒，所以它的味道，我只是偶尔会想象罢了。我本身还是对它们没有什么兴趣的，顶多在此刻，能感受到它们存在的时候隐隐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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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环绕着仓库的，不久前还翠绿得发亮的树叶，此刻已经变了样子。边缘枯黄得纯粹，内里是冷暖的融合，美感既比不上之前也比不上将来。不过，我下次再来“视察”时，估计山间都能换上暖阳的色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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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上了一本《源氏物语》作为伴手礼。据说自己拥有一本书的喜悦，是从别处借阅几十、几百遍都无法比拟的，他或许也是这么认为的。不如说，我认为他一定会这么想，因为他读书的目的理应比我的纯粹，他理应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我读书不过是类似于给花瓶插花的行为罢了，连我自己都嫌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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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的时间比上次要早些，空中挂着的太阳还在头顶的位置，比起嵌在地平线上的落日显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