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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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河平原上的日头毒得很，把土路晒得发白。远处是连绵的土塬，近处是一片苹果园，果子还青着，挂在枝头，像一个个紧抿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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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蹲在果园边上，赤着上身，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来，渗进黑土里。他今年二十五，是个精壮的后生，方脸盘，粗眉毛，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能藏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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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歇会儿吧，日头正毒哩。”同村的李老汉扛着锄头经过，朝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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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活计没停。他正在修理园子边的篱笆，那些木桩子被雨水泡得发了黑，有的已经烂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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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苹果园是他爹留给他的，不大，三亩多地，百十来棵树。他爹去年走的，肺痨，咳了半年血，人就没了。临走前，老头子攥着他的手，说：“二狗，这园子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好生照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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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东头有间土坯房，是二狗他爹生前住的。如今二狗搬了进来，白日里干活，晚上就睡在土炕上。炕席已经破了边，他也没补，夜里躺着，能看见窗外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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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那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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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上捆着个木箱子，箱子里不知装着什么物事，叮当作响。他穿着件白衬衫，已经泛了黄，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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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讨碗水喝。”那人在园子边上停下车子，朝二狗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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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直起身，打量着来人。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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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没说话，转身进屋舀了一瓢凉水，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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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剩下的浇在头上。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衬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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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那人抹了把脸，笑道，“这附近可有空房能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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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摇摇头，表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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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小白，是省城来的，学画画的。”那人自顾自说道，“想来乡下住段日子，找点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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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仍是没说话，只是盯着林小白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皮肤白得像刚剥了皮的葱段，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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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苹果园真好。”林小白朝园子里望了望，“果子还没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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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个把月。”二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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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推了推眼镜，忽然问道：“那间房没人住吧？”他指着园子东头的土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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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一愣：“我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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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一人？”林小白眼睛亮了，“分我一间屋如何？我付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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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沉默了。他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林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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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小，就一铺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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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睡了。”林小白笑道，“我在城里租的房子更小，转个身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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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再说话，拎起铁锹继续干活。林小白站在那儿，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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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还有间柴房，”二狗突然开口，“能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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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顿时笑了：“那更好！多谢你了，老乡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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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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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笑得更厉害了：“好名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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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小白就搬来了。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背包，一个画架，还有那个叮当作响的木箱子。二狗帮他把柴房收拾出来，扫了蛛网，铺了层新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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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定金。”林小白掏出三张十元的票子，塞给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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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揣进兜里。他一个月也挣不到三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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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安顿下来后，就整天在果园里转悠。有时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有时支起画架，对着苹果树发呆。二狗照常干活，施肥、除草、修枝，两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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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七八日，晌午时分，二狗正在树下歇凉，林小白拿着本子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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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哥，能给你画张像吗？”他问道，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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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皱皱眉：“画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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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面相好，有特点。”林小白在他身边坐下，“颧骨高，鼻梁直，眉骨突出，典型的关中汉子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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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城里人说话文绉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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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吧。”他最终说道，继续抽他的旱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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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打开本子，拿出炭笔，唰唰地画起来。二狗偶尔瞟他一眼，见那人神情专注，嘴角紧抿，完全不像平日那般笑嘻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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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小白把本子递过来：“看看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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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接过来一看，愣住了。纸上的人确实是他，但又不像他。那眉眼，那神态，仿佛比他更了解自己。画中的他正望着远方，眼神深沉，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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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二狗把本子递回去，语气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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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也不恼，笑道：“我觉得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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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林小白时常来找二狗说话。二狗话少，多是林小白说，他听。林小白讲城里的高楼汽车，讲画展和音乐会，讲他学画的经历。二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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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啥来这儿？”有一天，二狗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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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正在画一棵老苹果树，闻言笔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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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待腻了，想来乡下清净清净。”他答道，眼神有些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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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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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村里人都去上坟。二狗也去了他爹的坟前，烧了纸钱，摆了供品。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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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坐在门槛上，见他回来，站起身：“吃饭了吗？我煮了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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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有些意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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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但调味不错，放了葱花和辣椒油。二狗吃了一大碗，额头上冒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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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林小白突然说道，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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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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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那年，她就走了。”林小白推了推眼镜，“肺痨，和你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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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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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娶了，有了新家。”林小白笑了笑，但那笑里没半点欢喜，“所以我喜欢到处跑，哪儿都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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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二狗拿出了一瓶白酒，是去年过年时买的，还没开封。两人就着一碟炒花生米，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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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林小白话多了起来。他说自己其实是从家里跑出来的，爹给他安排了亲事，是个领导的女儿，但他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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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不肯？”二狗问道，眼睛被酒气熏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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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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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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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似乎后悔说了这话，忙道：“我胡说的，喝多了。”说罢又要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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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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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停住了。二狗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林小白的手细腻，指尖沾着洗不掉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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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二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撞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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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林小白先抽回了手。“睡了。”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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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二狗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林小白那句话，“因为我不喜欢女人”，心里乱糟糟的。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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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见面都有些尴尬。二狗照常去果园干活，林小白却没像往常那样跟着去写生。晌午时分，二狗回屋做饭，发现林小白正在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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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二狗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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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点点头：“打扰你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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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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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画箱，”二狗突然开口，“能给我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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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一愣，随即打开木箱子。里面不是二狗想象中的颜料画笔画笔，而是一台奇怪的机器，有着金属的外壳和玻璃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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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电影摄像机。”林小白解释道，“我是学电影的，不是画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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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并不十分惊讶。他早就觉得那木箱子里的物事不像画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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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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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苦笑：“怕说实话，你更不肯留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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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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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的什么电影？”二狗终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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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苹果园的爱情故事。”林小白轻声道，“两个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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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那台摄像机，又看看林小白，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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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来找素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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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摇摇头：“电影已经拍完了，我是来散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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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箱子，拉好背包拉链：“多谢这些天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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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看着他背上背包，拎起箱子，朝门外走去。阳光照在那人白净的脖颈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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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小白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二狗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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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两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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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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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了。”他轻声道，“一个留在果园，一个回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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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苹果还没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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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转过身，眼中带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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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苹果熟了再走吧。”二狗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尝尝今年的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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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谁都没有移开。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悠长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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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放下背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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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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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苹果树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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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头上，苹果泛了红。二狗摘了一筐，挑那最大最红的，用软纸一个个包好，放进竹篮里。他要去省城一趟，给林小白送苹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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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走后一个月，寄来一封信。信上写了他的地址，在省城艺术学院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只说一切安好，勿念。二狗把信看了又看，揣在怀里，像是揣了个热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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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得先走十里路到镇上，再坐班车。二狗天没亮就起身，洗了把脸，换上那件半新的蓝布衫。镜子里的人黑瘦，头发乱得像鸡窝。他蘸了点水，把头发抿了抿，还是不服帖，也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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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颠簸了三个钟头，终于到了省城。二狗拎着竹篮下车，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楼林立，汽车轰鸣，人流如织。他站在车站门口，有些茫然，像是走错了世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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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信上的地址，他一路问询，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旁是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的一间房，门牌号已经模糊，二狗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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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个染着蓝头发的人探出头来。二狗一愣，以为找错了门。那人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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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哥？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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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小白的声音，但模样大变。不仅头发染成了湛蓝色，连那副眼镜也不见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像是含着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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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的眼睛...”二狗结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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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手术，不近视了。”林小白笑道，侧身让二狗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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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海报，画着些奇形怪状的人像。角落里堆着几个奇怪的机器，连着电线，像是某种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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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地方小。”林小白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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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把竹篮放在桌上：“苹果熟了，给你带些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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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揭开盖布，拿出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真红啊，园子里的果子今年长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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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二狗应着，眼睛却不住地打量林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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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头发和眼睛，林小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锁骨从领口凸出来，显得脖颈更加修长。他穿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个狰狞的骷髅头，下身是破洞的牛仔裤，露出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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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头发...”二狗终于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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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着玩的。”林小白抓了抓那撮蓝发，“乐队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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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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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搞摇滚的。”林小白指了指墙角的乐器，“那是我的电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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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懂什么是摇滚，只觉得那乐器形状怪异，通体漆黑，像是某种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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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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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学。”林小白笑道，“比画画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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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三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一个留着长头发，一个打着鼻环，一个浑身钉钉挂挂，像是刚从铁匠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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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晚上演出别忘了...”长头发说到一半，看见二狗，愣住了，“这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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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二狗。”林小白介绍道，“从乡下来给我送苹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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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打量着二狗，眼神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事。二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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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吃个饭吧。”林小白提议道，“巷口那家面馆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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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五人挤在一张桌上，点了五碗牛肉面。那三人自顾自地谈论着晚上的演出，说什么效果器、放大器、和弦进程。二狗听不懂，只顾埋头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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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哥晚上来看我们演出吧。”林小白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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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一愣：“我...我得赶末班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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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晚呗。”林小白看着他，“我那儿能挤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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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犹豫了。他想起园子里的活儿，又想起和林小白挤一铺炕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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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家里还有事。”他最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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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那三人先走了，说是要去排练。林小白和二狗并肩走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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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变了不少。”二狗终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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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踢着路上的石子：“人总是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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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好吗？”二狗问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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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笑了：“没什么好不好的，自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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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懂什么叫自在。他只知道种地、收果、吃饭、睡觉。最多就是逢集时去镇上卖苹果，换些油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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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电影...”二狗突然想起什么，“拍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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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白的笑容淡了些：“拍完了，送去参展了，没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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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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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口，班车的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