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邊穿褲子邊嘶啞低罵，像只在垃圾堆中翻找東西的野狗，嘴巴張張合合，全是髒話與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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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男友不是很會叫床的人，這麼快就交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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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丟出來，空氣像是猛然一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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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口像是被一拳打得凹陷下去，心臟收縮成一團皺巴巴的肉塊，血液像倒灌一樣，衝上耳膜，嗡嗡作響。那句話裡帶著的輕蔑、嘲笑、污蔑，全像針一樣往我過往的自尊上插。那不是陌生的痛──是我早就熟悉的，從舒然嘴邊、從過去那些所謂女友間反覆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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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比我還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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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得比女生還難聽，你到底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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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了下眼。齒關死死咬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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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齊彤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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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轉向那男人，一雙眼幾乎要冒火，語氣像鞭子一樣抽出去，啪地甩在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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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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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房間瞬間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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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不是驚訝，是震怒，一時之間甚至沒意會到對方在說什麼意思，但她的怒氣盛得足以壓垮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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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還好意思說是男女朋友？」她一字一句，吐得乾淨冷硬，「有這種女朋友不要也罷！你愛撿你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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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個半捲皺掉、被踩髒的保險套空盒，用兩指夾起，像夾著一團發臭的毛巾，毫不猶豫地拋向男人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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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留下的垃圾，記得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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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吐出來時，她整張臉沒有一點表情，像是鐵門緊閉下來，冰冷、斷絕、一塊牆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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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怒氣沖沖地彎腰撿起空盒，嘴裡還在碎念，但沒人理他。齊彤站到一旁，雙臂交叉，站姿筆直，像個哨兵冷眼看著對方狼狽地穿褲、繫皮帶、抓背心、撈襪子──沒有一點遮掩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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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提著鞋子、沒穿襪就踩進玄關，齊彤不發一語，只往門一指，冷冷開口：「門在那邊。快點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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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那扇門終於關上。整棟房像忽然少了某種臭氣，但空氣並未立刻清新──因為還有一個人，還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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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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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上衣服了，隨意扣了幾顆鈕扣，內衣明顯沒穿好，領口亂垂。她頭髮散亂、嘴唇有點白，腳步緩慢地從床邊走過來，一直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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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運動，沒什麼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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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時眼神游移，像是在試著用那套她一貫的「無罪辯護」再敷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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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這位⋯⋯不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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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還沒說完，齊彤已經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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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舒然，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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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裡轟的一聲像電閃，整個人的聽覺像關閉了一瞬。她的聲音像是在水裡說話，黏黏的、模糊的、腥臭的，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某種重播──是不是我早該聽見，只是拖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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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運動」？她用這種詞形容自己跟別人的交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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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跟她不是一樣」──這句話就像一記無聲的刀子，把齊彤也捲進來，像她也只是某種肉體慰藉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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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妳怎麼可以？妳怎麼可以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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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喉嚨緊得像塞住了毛絨球，聲音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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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我不是獨自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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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齊彤靠近了我一步，站在我肩側，她沒有出聲干預，但她的眼神──那不屈、冷峻、燃燒著道德怒火的眼神──如同牆、如同盾，把我從那句輕蔑的話裡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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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抬起眼，看著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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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這樣想？」我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卻乾淨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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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運動？」我咬住這句話，幾乎是顫著嘴角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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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月的同居、那麼多你夜裡依賴地摟著我、發燒時讓我抱你、早上賴床非要我吻醒你──也是⋯⋯只是運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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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問舒然答不答得出來，我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著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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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了一步，眼裡的光開始慌亂，但我沒再看她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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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今天起，把房間還給自己。東西你可以搬，但人你不能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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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後轉頭，看向齊彤。她沒有說話，卻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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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齊彤的凝視下，終於第一次，不再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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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然沒有回頭。她手上拎著那個半滿的包，背影慌亂、潦草，彷彿再多留一秒就會被什麼撕破似的──就像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是這樣被趕出門，不是因為她輸了愛情，而是因為她終於被自己做出來的事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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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有種很荒謬的空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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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如果我早一點說出「夠了」，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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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我不會。這三個月我一直在讓，她出軌我知道，卻一直不肯面對。她曖昧時我沉默，說謊時我選擇信，連她有意把我推開的時候，我也只是退半步──然後假裝自己還站在「我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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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突然的崩壞，是長期累積到臨界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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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闔上的那聲「喀」響過後，整個空間像突然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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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轉身，就看到齊彤還站在那裡，她的手插在褲袋裡，背脊挺直，臉上的表情一派冷靜──但我知道，那是她剛剛逼自己做出來的態度，是她用來支撐我整場沉默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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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受了那些我該面對的話，用一種我沒學會的狠勁，把那兩個人驅離我的生活，讓我可以、終於可以，不再被困在那種看不見出口的泥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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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不了口說話，喉頭還是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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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齊彤的眼神掃過我時，忽然就柔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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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那種見義勇為會等著人感激的性格，她也沒問我「你還好嗎」。她只是走過來，從我身邊經過時順手關上臥室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今天會不會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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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敵意是正常的，輸家總是會怪裁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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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客廳，自顧自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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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沒搞清楚的是──這場比賽從頭到尾，她都不是選手，是裁判是觀眾是旁人，只有你才是整件事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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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這種話，但我的心裡卻忽然像被什麼敲響──不大聲，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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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是「整件事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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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被推著走，習慣看人臉色，習慣退讓、緩和、躲藏──到最後自己在哪裡都模糊了，甚至忘了這間房子是我買的，這張床是我組的，連陽台那盆發霉的薄荷也是我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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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尖還留著被她拉著走進門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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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這整個家，這整個「我」，原來是可以被拿回來的──只要我開口，只要有人，在我崩潰之前先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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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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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音輕，卻帶著某種從骨子裡釋放出來的東西──像一場斷裂過後的第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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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彤沒有回答，只是把水杯放下，望著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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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裡那一點閃動，像是某種情緒短暫洩露，又被她迅速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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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現在，只想靠近一點那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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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姿勢沒變，坐在那張客廳椅子上，杯子已放下，手指放鬆搭在膝上，但眼神轉向窗外，望了好一會才又轉回我身上。那個過程裡，她不說話，不動作，像是在給我一個空間，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撤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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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需要我在這裡嗎？還是⋯⋯你想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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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那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點尚未結痂的傷口忽然被風吹進了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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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答，可我一張口，舌根卻像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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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逼我。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逼我做任何選擇。她陪我回來，是我開口的，她出頭發怒，是因為看到我無法開口。她在這裡，是為了我，但她從沒說「我該怎麼做」，也沒說「你應該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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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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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需要我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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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落下那一瞬，我的喉頭緊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又像是即將崩潰的牆角忽然鬆動了幾塊磚。她沒說太多，語氣溫和，卻含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抽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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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準備好了，隨時能夠離開──如果我開口，她會走。不多問，不留情，不再多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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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了我一個主動權。那主動權是我從來沒有的──我所有的情感互動，都是等對方決定：要我就多停一下，不要我就收拾走人。我從來不習慣有人反過來問我：「你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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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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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句話像黏在胸口的糖漿，太黏、太濃，濃得發苦，我怕我一說出口就會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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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頭滾了一下，終於勉強擠出一句話，聲音啞得像刮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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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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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逃避，而是最誠實的現狀。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需要什麼。我像一場車禍剛過，腦袋還在暈，血還在流，傷口還沒發痛，只覺得整個人像懸在半空──跌不下來，也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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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沒有不耐，也沒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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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在這裡，等你知道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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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多說一句，也沒有移動位置。她只是把身體往沙發背靠了回去，把兩腿輕輕交疊，一隻手扶著下巴，眼睛再度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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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給我空間，同時也在守著那道門，不讓我再次把自己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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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她對面，手還搭在自己的膝上，指尖因為太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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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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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動了動，沒有打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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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看到我剛剛那樣──整個人愣在那裡，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像……像個廢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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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這句話時，眼睛有點濕。我不是在博同情，只是無法再隱藏這些年來積累在骨頭裡的那些自我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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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只是眨了眨眼，淡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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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看到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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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來看我，語氣不重，卻穩定如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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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個被愛背叛的人，還站在原地沒倒下──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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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像被什麼撬開一條小縫，一點溫熱漸漸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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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她，她沒動，但她的存在就像一道還沒關上的門──我隨時可以躲進去，也可以再出去。但她沒有把門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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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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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我心裡打轉了很久，像一顆石頭在靜水中不停打出一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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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也許我真的不是那麼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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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打開窗戶、開電風扇或循環扇嗎？屋內的氣味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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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氣不過地一口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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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已經忍了很久──從進門開始，從發現臥室裡那一幕開始，那些味道就一直懸浮在空氣裡，黏稠、鹹澀、曖昧又骯髒。不是普通的體味，也不是生活留下的日常痕跡，而是某種失控的交合後未經清理的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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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可以，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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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起身，腳步迅速地走向落地窗，把窗簾拉開、門一推，外頭的陽光如潮水灌進來。午後的風不大，但足夠讓人呼吸變得清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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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則轉身去打開客廳角落的循環扇，然後順手彎腰──把一個用過的保險套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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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有點黏，像是用了卻沒完全乾透的油脂，那觸感讓我手指有些發麻。我不該用手撿它，但我還是動了手。因為──這是我家的垃圾，總該由我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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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走到垃圾桶前，身後傳來齊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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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個手吧，除非你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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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不確定，話尾還自己搔了搔頭，「我在說什麼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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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她，只是苦笑了一下，快步往廚房水槽走去。水流下來時，我看著自己手上的黏膩一點一點被沖掉，像在洗掉某種羞辱的痕跡，但那味道卻依舊藏在指縫、藏在鼻腔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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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彤走到我背後，看我還在搓手，便也靠著門框站住，語氣輕了些，像是換了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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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潔用品嗎？我們打掃一下吧⋯⋯讓這裡重新變回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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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一出來，我忽然有些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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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要幫我掃地洗碗，而是──她用的那個詞：「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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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說「整理一下」，也不是說「讓它乾淨一點」，她說：「讓這裡重新變回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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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裡已經不是我的了。她知道，這一夜我在這裡是局外人，是陌生人，是自己房子裡被排除的那個影子。而她要幫我，不是擦地而已，是重建某種我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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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嚨緊了緊，轉過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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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浴室下面的櫃子裡，拖把、清潔劑、還有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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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好，我來拖地。你去處理床單吧，那味道⋯⋯我光是想像就想把那張床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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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直白，卻沒有任何批評我或刺痛我的語氣，只有一種女人之間才懂的潔癖與實用──那種「這張床若還讓你睡，就等於讓你繼續躺在那些記憶裡」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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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她沒有替我打掃，她是在清理那些我不敢面對的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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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她指示動了起來，進房時只敢用手指輕捏著床單的角，迅速捲起，打結，再一口氣塞進洗衣機。棉被我沒力處理，直接丟到陽台曝曬。窗戶全打開，清潔劑的味道開始慢慢替代掉那股性慾殘留的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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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彤把清水倒進桶裡時，還一邊皺眉說：「怎麼會有人做完事不清一下……太噁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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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笑，也沒接話，只是聽著她那句「太噁心」，心裡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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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指我，而是指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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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我這邊，無條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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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那疊髒衣物走出臥室時，齊彤擦著牆角，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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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我會最後才進去擦地，讓空氣先流通──你記得窗戶別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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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看著她揮動拖把的模樣，一瞬間，有點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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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不是我的誰，也不是我過去的哪一任。她是鄰居，只是鄰居──卻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搬著一把掃帚站進來，像個打怪一樣幫我一個一個把那些我不敢碰的骯髒物件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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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這才是「家」裡該有的姿態，不是那種赤裸卻空心的躺，而是有一個人，替你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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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廚房門邊，看著齊彤坐進沙發的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