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好，這次也要麻煩你拜讀我的作品再給些拙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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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啊，妳知道妳那說法是指自己的作品很強然後對方的意見很弱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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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我就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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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鬼，既然對作品這麼有自信那就不要特地登門來找我問寫作建議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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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姑且先接下了那份被遞到自己面前來的小說原稿，並請站在門外的那位穿著學生制服的女生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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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進門就開始嚷嚷好熱，我聽到後反射性就回了她一個白眼，都已經把頭髮扎成馬尾露出後頸、瀏海也用最不吸熱的白色髮夾全都夾到右邊露出額頭了，能露出的肌膚基本上都已經露得差不多了還在喊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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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意不去看從她搧動的領子下露出的那些刀痕，撇開視線要她隨便坐，隨即被她直言吐槽除了床以外根本沒地方可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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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家裡有多亂還要妳一個外人來提醒不成？我就是知道所以我才這樣講的，意思就是我沒想要讓妳坐，嫌站著很累隨時可以滾，不如說，快滾，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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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察覺了我的不友善的女學生嘆了口氣，踩著靈活的蜻蜓點水步伐跨過被擺在地上的各類雜物、一跳一跳地從玄關順利抵達套房內最深處擺著的床鋪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劇烈的震動加上急速縮小的個人領域讓原本就先一步坐到床上的我反射性地嘖了一聲，身旁的她聽到後非但不落寞反而還笑得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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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懂妳到底是有虐待人的癖好還是有被虐待的癖好，先說喔，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我還是要說，我是完美主義者，不管妳作品再好我也能挑得出毛病去瘋狂批判，到時候妳可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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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老師你講過很多次那就代表我也聽過很多次啦，我知道啦，不過看老師你的生活環境，要讓人相信你是完美主義者還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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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是完美主義者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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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一半時我的眼角瞥見櫃子上的一隻可動模型抖了一下，大概是剛剛被這女生震歪了一點，我於是起身走向櫃子，當然我沒有用跳的，而是將擋在路上的東西直接踢開，接著動手修起那隻模型的腳部關節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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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折一點，一點就好……啊太多了！快折回來！啊啊太用力把其他關節也一起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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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行了，隨便吧。我把整隻模型隨手揉成一團再往櫃子深處丟，等轉回身時發現女學生掛著一張彷彿要將我看透的微笑，那副表情讓我看得相當不爽，不想接近她的我把腳邊的雜物推開後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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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模型也好、這個家的環境也好，回不到理想狀態就乾脆把一切全砸了，看來老師的確是完美主義者呢。老師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放棄寫小說也交不到朋友的嗎？因為你自認你的小說與那些友情也不理想所以就通通都不要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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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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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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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管我怎麼答妳都覺得是那樣那就不要向我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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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的我決定逃入書中世界圖個清靜，翻開手中對方帶來的小說原稿，開頭第一句台詞就是「我喜歡你」，看來是篇典型的戀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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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專心讀了嗎？那就讓我自言自語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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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說，這女的真的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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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知道她根本不是想聽我對她作品的感想，她只是想要能在不受干擾或打斷的情況下對人碎碎唸，所以當她發現我是那種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的廢材之後她就老是會塞小說給我看，然後趁著我顧著讀書而回不了話的期間一個勁地在那講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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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享受喔，跟閱讀中的老師相處的時光，因為你雖然在聽，但你絕對不會向我發表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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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不理解她這個人，但一碼歸一碼，她說的這點我倒是能理解也深表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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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人交換看法是沒有意義的，得到了相同意見沒有意義，得到了相反意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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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對問題時，人們心中其實都早已隱隱約約有個答案，要挑戰還是要逃避都已經有底了，問別人看法不過是想得到支持，若是得到了反對那自己就會搬出很多理由去反過來說服對方說，看吧，所以我是不是那樣做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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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人交換看法」這一行為表面上是為了「汲取別人的觀點進而修正自己的想法」，但本質上其實是「穩固自己的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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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支持意見會想「是不是，我說的對吧？」；聽到反對意見則會湧起「蛤？他們是白癡嗎？那辦不到吧？」的鄙視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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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跟人談再多，到頭來自己想怎麼做都不會改變，所以，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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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被人問到他現在該怎麼做時，其實只需要回一句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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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妳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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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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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收到的那句感謝，是她覺得我在敷衍她所以為了結束對話而丟出的禮貌型結尾語嗎？還是她真的想聽到別人那樣對她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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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只知道，因為我想聽到別人那樣對我講，所以我就那樣對別人講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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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我以前想聽到卻沒能聽到的那句話說給別人聽，以防別人變得像我現在一樣無時無刻不做著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論職業興趣還人際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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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正準備往自我厭惡的湖中投身躍入的我被敲痛耳膜的清脆聲響給拉於岸邊，順著音源抬頭一看，剛好與伸懶腰時不小心打下床頭櫃上的時鐘而愣住的女學生對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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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俏皮地吐了下舌想蒙混過關，我知道罵她只會讓自己更累於是什麼也不講，嘆了一口氣後就將視線拉回自己膝蓋上的紙張疊，轉了轉手中的紅筆畫上今天第一、二與三四五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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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哪有這樣的？老師你不能因為討厭我就也討厭起我的作品吧，做事的人本身跟那人做的事要分開談，爛人做好事還是要誇、好人做壞事還是要罵，這不是你跟我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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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是那樣講的，但這社會可不這麼想，妳要學會相處的對象是社會不是我，所以我現在就是在教導妳社會的不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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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曾經有某位人緣很好的朋……不，該說是認識的人嗎？總之，反正就是有一位受歡迎的人犯了錯，我覺得應該罵但大家覺得不該，吵到最後被罵的人反而變成我，說我斤斤計較或不知道在生氣什麼之類的，被貼上了怪人標籤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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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犯錯就是犯錯吧？好人犯錯還是錯啊，哪有不能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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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惱火的一點就是那位當事人似乎發現了我很不愉快，所以跑上來找我道歉，說她不夠溫柔，我聽完後就附和了，對，妳不溫柔，在妳犯了錯卻把那個錯還有那些被影響到的人當成玩笑話來講的瞬間妳就自證妳不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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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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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都忘記要自言自語了，再玩下去老師就要讀完了，不好。我要講什麼來著……啊對對，就是啊，之前我們班上有一位逃學一年多的男同學在班上另一位人緣很好的女同學引介之下回到班裡來了，我很討厭那人，今天終於忍不下去就直接抓起書包走出教室了，後來那位女同學就追了上來，跟我道歉說對不起沒注意到我的感受，說希望我回去，我想也沒想直接回了不可能，然後她就說不出話來默默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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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人在道歉時都會下意識地認為對方會接受，腦中只有「雙方和好後互相說著對方很好、不是對方的錯」的劇本，一旦對方不以歉意回應自己的歉意就會瞬間愣住，甚至反過頭來譴責對方得理不饒人、得了便宜還賣乖，都道歉了還想怎樣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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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後只要有一方低頭就一定會和好？的確，虛構作品裡可能有著這麼一套美好而友善的SOP吧，可惜這裡是現實，沒有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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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自行對床上那位女學生投出的話題在心中做下結語的我暫時性封閉起耳朵，將手中的稿紙往後翻一頁，目前劇情進入男女主角一起看完電影後邊吃晚餐邊互相交換心得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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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像也不是互換，根本只有一人在講。我看著那段要是PO上網鐵定會被人罵「給我分段啊喂」、填滿整整一張稿紙的男主的個人台詞，深呼吸一口氣後試著從第一個字開始迅速往下讀，讀到中間時感覺實在要溺斃了便咳了兩聲，回神一看才發現男主在同個段落也斷了氣，這如同真人般的生動描寫讓我心中能清楚地勾勒出一位男孩對自己喜歡的東西滔滔不絕的開心模樣，想著想著嘴角便不禁鬆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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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錯啊，有著熱愛的事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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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會喜歡這麼一長篇廢話的人可能只有我吧，至少根據我讀到現在的感覺，這篇的女主應該是不會喜……啊，看吧，在被男主問到她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