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已经是半老徐娘的楚青双手托腮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一辆黑色的警用吉普车停在楼下，金探长和他的警员们在车旁或蹲或站，三三两两地边抽烟边说话。秋冬之交的朦胧清晨，楚青又一次开始后悔为什么昨天要酗酒和熬夜，她用手指慢慢划过她早已不再光滑细嫩的脸部皮肤，轻轻捏了下眼角的轻微皱纹，焦渴的感觉不可抑制地从喉咙里发出，楚青捧起桌上的水杯，看向自己凌乱的床铺，抿了一口尚有余温的热水。
床上躺着一个比楚青年轻得多的女人——干净利落的短发，修长白皙的脖子和半截小腿探出棉被，一字眉、挺翘的鼻梁和薄薄的红唇。在恍惚之中，楚青甚至觉得欧阳雪的脸庞有几分男相，或许正是这一点中性的色彩，让欧阳雪那本就精致漂亮的面容多了三分妩媚妖娆。
楚青知道金探长在等待欧阳雪，但她不打算叫醒这尚在睡眠中的女人，她没有心情帮金探长，也不想扰人清梦，她甚至希望欧阳雪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让那个不停踱步的金探长无穷地等下去，让那些与金探长同行的警员们一起等下去——曾经楚青不明白让男人等待的乐趣，那时各种各样的男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等她，其中的绝大多数她都毫无兴趣，连拒绝的兴趣都没有，所以她只能选择无动于衷，直到时间耗尽了男人们的热情和欲望，楚青终于在她快要步入更年期的时候得到了她年轻时想要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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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金探长和他的弟兄们带欧阳雪来到小酒馆喝酒，如果不是楚青的一意孤行，这位近两年在西川市声名鹊起的女侦探多半要栽在金探长的手里——六七个壮如虎熊的警官借着合作交流办案的名义缠着欧阳雪喝酒，欧阳雪倒也来者不拒，举手投足间甚至比金探长等人更有气概，欧阳雪的眼睛越喝越亮，敬酒的男人则越喝越怵，但楚青知道这样的战法不能长久，喝到后半夜，虽然那些警察都开始胡言乱语东倒西歪，不过他们还算是神志清醒，至少能够自己走路，而欧阳雪则在吃完一颗毛豆后冷不丁地倒在楚青的怀里。前一秒她还跟金探长谈笑风生，兴奋地说着去年她破获的那桩密室杀人案，声音清脆眼睛明亮，下一秒她就失去意识不省人事，金探长说时间不早了，他知道欧阳雪的住处，可以让他的兄弟把欧阳雪送回家。楚青在确定欧阳雪有呼吸心跳正常后果断回绝了金探长的试探和请求，这让金探长和那些醉态初现的警察一下精神起来。在西川市，敢对金探长和警署说“不”的人已经罕见如濒危动物，而楚青这个西川市男女老少口中的“老婊子”居然敢面对着金探长说了个“不”字。金探长狠狠瞪了楚青一眼，他的怒火在小酒馆的胡老板开口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胡老板是他的好哥们，铁哥们，真哥们，金探长知道胡小手很喜欢楚青，虽然他不理解胡小手的想法，但作为兄弟他无条件地支持胡小手，所以他克制住自己没有跟楚青发飙，也没有爆粗口，金探长是个有风度的人，犯不着跟一个婊子，何况还是一个花残月缺的老婊子动怒动手。
金探长向已经喝高的弟兄们摆摆手，胡老板说这顿饭他请客，楚青把欧阳雪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楚青进房间前叫住胡小手，“谢谢你，但你不用这样，你不帮我，他们也拦不住我，我不会让他们欺负欧阳雪。”胡小手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应付过去，楚青差一点因为这个他的神态生气，但她太累了，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楚青关上门后叹了口气，她在桌上喝的酒并不比欧阳雪少。
至于案子，楚青现在也想不起他们昨晚到底讨论的是什么案子，谁报的案，死者是谁，案发现场在哪里，这些楚青一概不知，她甚至在想，他们昨晚喝酒时真的在讨论案子么？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腐朽，身体、记忆、容貌、精神……时间是所有人的敌人，时间就是凶手！楚青愤怒地咬紧牙齿，右手不经意间攥成拳头。床上欧阳雪的小腿忽然抽搐了一下，视野里的微动将楚青惊醒，她坐到欧阳雪的旁边，轻轻握住欧阳雪粗粝而长有老茧的大手，楚青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风头无两的女侦探并不是媒体的炒作和空有流量的人设，欧阳雪也许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侦探。
欧阳雪慢慢睁开眼睛，她先看见一杯水，再顺着端水的手臂看见了楚青的脸，她放心地接过杯子喝水，喝完之后轻声嗫嚅道：“青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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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歇着，饿吗？”
欧阳雪摇了摇头，她把腿和脚全部收进被子里面，一只手伸出去摸索她的手机，在摸到之后迅速将手和手机收了回去。
“金探长在楼下等你。”
欧阳雪还没来得及解开手机锁屏，听到楚青的话后她便放下了手机，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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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条狗一样，要不是有人重金委托，我才懒得跟这头猪一起查这个案子。”
欧阳雪的话语和刻薄神情让楚青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太喜欢欧阳雪对金探长的评价了。欧阳雪摩挲着额头，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晚……”
“昨晚你喝醉了，金探长说要把你送回去，我没同意，所以现在你在我的床上。”楚青又喂了欧阳雪一口水，欧阳雪听完后感激地对楚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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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姨，昨天我失态了。”
“唉，也没有。你突然断片了，仅此而已。”
“那就好。”
欧阳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全身，衣服什么的都在，除了脑袋胀痛肚子鼓气不舒服之外并没有异常的地方。楚青把欧阳雪的外套风衣盖在被子上，回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阳光丝丝缕缕地从云层中射出，楼下的行人和汽车渐渐变多，卖早餐的推车小贩们把持住各个交通枢纽，使离散的人群聚集。金探长和他的手下们还是抽烟聊天，谁也不知道他们那喋喋不休的嘴里到底在聊些什么东西，人流有意避开了警察，尽管金探长和西川警署在整个益州都有口皆碑，但没有人想在上班早高峰的时候跟他们发生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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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雪很快穿好了衣服，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皮包走进卫生间，把脸用洗面奶反复洗了好几遍，她终于把鼻子和嘴唇周围那股白酒的腥骚味去除。欧阳雪本来想个补个状，但是她一想到金探长那张邪气凛然的面孔，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烦躁和不悦——欧阳雪一开始并不讨厌金探长这个人，他是个体面人，能力性格气质在警队里面算是出类拔萃，但是有一次共同办案，金探长在给女嫌疑人做犯罪心理画像时不经意间说了句“女人化妆打扮漂亮不就是给男人看的么，当然，男的也一样，逞能吹牛逼装阔气也是做给女人看的。”这句话让欧阳雪在心里直接宣判了金探长的死刑，他因为这一句话在欧阳雪这里直接从人降格为兽类。这句令人作呕的话导致欧阳雪每次对着镜子准备化妆时都感到迟疑，“我化妆是为了我自己舒服愉快还是为了给别人看？”这个问题她一直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转瞬即逝的停滞后，最终欧阳雪还是听命于习惯，把镜子中的自己精雕细琢到自己大致满意后才愿意出门。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青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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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姓欧阳还是姓欧？昨天金探长一直叫你欧小姐，但是小胡又叫你欧阳侦探。”
欧阳雪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撩了撩她的头发。
“欧阳，金探长是故意叫我欧小姐的，他说他觉得欧比欧阳好听些。”
欧阳雪走出公寓大门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金探长面带微笑地靠在吉普车上看着向自己步来的欧阳雪，他的眼神很滑，看人喜欢从下往上看，于是他看到了欧阳雪深棕色的骑士靴和修长有致的双腿，看到纤柔的腰肢和深灰的修身风衣，看到那张慵懒冷艳的脸。金探长的下属很规矩地站在他的两侧，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丝毫没有刚才抽烟聊天时的懒散样子。金探长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副黑色手套，边戴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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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小姐，还没吃早饭吧。”
“苏随的案……”
“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金探长打断了欧阳雪，用手指向“聚福源”三个字，这是西川市的一家网红包子铺，欧阳雪下意识地想到聚福源最有名的羊肉烤包子，隐约间那股羊肉馅儿、皮牙子和面皮糅合的香气仿佛已经弥散过来，她点点头，金探长咧开嘴笑了，招呼着他的弟兄们先去铺子里占个座，这样他自己就可以和欧阳雪惬意地并肩散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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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欧阳雪起了个头，但是却死活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她和金探长、梁飞和马无锋几个警官一起喝酒撸串划拳，记忆中有一段是纯粹空白，欧阳雪好久没有喝到断片了，她不喜欢这种记忆丢失的感觉。
“昨天晚上我给你表白了，然后你同意做我女朋友，你记不得了？这说话可要算话……”
“滚。”欧阳雪横了金探长一眼。
“哈哈，开个玩笑嘛。”金探长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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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想，苏随的案子，对。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在讨论苏随到底去哪儿了么？你说想用公安的资源查查这个人的行动轨迹来确定这个人到底是失踪了没有，我给你说，苏随一定是死了，百分之百。”
“你查没查。”
“查了，当然查了，欧大小姐交代的事情我肯定是放在心上的，虽然昨天你把我灌得瘫倒在地，灌得上吐下泻……”
“说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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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都依你。我查清楚了，苏随在国内最后的踪迹是买了一张去美国的机票，那是十年之前，据说苏随是去美国读大学。海关那边我也派人去确认过，苏随去美国后就没回来，我们已经向联合国和国际刑警发起了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