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游记·节选其一
只要风带上夏天的味道，就必须开始逃亡。
逃亡、太阳、迷路，什么都不算坏事。只有积雨云才是。」
她其实不是真的领主，领主的称号是她自封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有自己的封地。”她抗议，头发被风吹得毫无规律可言的同时也把刚出口的话吹走了。
在任何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不存在于地球表面的封地？我不置可否。“那么这位领主，可以请你在下个路口之前告诉我们逃亡路线吗？”我尽最大努力让风不要过于迅速地带走我的音节，而她的反馈证明我的努力颇有成效。
她的动作大概是说左转，所以我用口型重复：左转？她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有信心。虚空的领主大概只是在左和右之间选了她喜欢的那个发音，然后顺便告诉我而已。她根本就不知道路，因为每个路口她都叫我左转。在我们还没有开始逃亡，裹在网购的呢绒大毯子里时她说过她喜欢左这个字，听上去比右要淳朴可靠。我怀疑她以这点规划逃亡路线。
“顺便再解释一遍我们逃亡的原因，好吗？”
我知道这么问的话她会拿出她的游记。她称之为游记——真实性有待考证。笔记本足够结实，即使在开着车窗和高速的强风下也不会过快地散架，让领主可以在把人的语言都吹散的狂风里悠然自得地翻看她的笔记——或者没有笔记。很多时候她念的页面是空白的。当然科学看待这一切的话，不排除那空白页上写着我看不懂或者看不到的东西。
积雨云。她说。或者我从她嘴唇开合的方式判断出了这三个字。尽管对这内容不甚了解，但依我对她嘴唇的了解，我想我大概没有读错。
“积雨云！”她拔高了声音，“就在后面！”
我从后视镜望望，身后的天空蓝得甚至有些泛青。她出逃的日子总是夏天，而这里的夏天如果天晴的话，总会是这种青色。我们坐在车里，在太阳还不足以杀死地面的一切活动之前赶着风奔逃。为了省一点油钱，我们开车窗，不开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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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天我们就变成逃犯。逃犯没资格追求更舒适的事物，不是吗？
我猛轰一脚油门，领主的发丝趁机摸到我脸上。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她说。虽然现在天是晴的，可我知道积雨云就在后面。
青色的天空比蓝色的天空要更像夏天。她说。
如果你发烧的话，鼻子里会闻到秋天和银杏树叶的味道，你会知道那银杏树叶一定看起来金灿灿的。她说
她手里的游记一页一页翻过去，而我如饥似渴地倾听来自她领土的法则。那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领土，唯一与我们世界对接的方式就是她手里那本游记。还有她本人。
积雨云一年四季都做着把你吞掉的密谋，但夏天是最好的逃亡时段。她说。
飞机离天空太近，火车离风太远。逃跑只需要汽车。她说。
我如饥似渴地记下来自她领土的法则，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允许我进入属于她的封地。尽管异乡人初来乍到总是会显得笨手笨脚，可我唯独不肯在她面前露怯。
公路向上扬起，几乎与地面形成一个直角。像是世界的边界被卷起——像是这条公路会转过一个弧度，然后在我们头顶上继续延伸，像一张纸，或者像莫比乌斯环。需要声明的是我不是地平说信徒，但世界的边界这种形容或多或少显得有这种嫌疑。
鉴于我们都在和风作斗争的场合下，我这句话拔高了音调：“银杏叶还是过于轻盈了，或许你还有什么更难被风吹走的故事吗？”
轮胎在散发着蒸蒸热气的沥青路面上压过一个转向。除了视野正中这条黑色之外，周围就只是醒不过来的一大片一大片农田。领主说她分不清哪些是作物哪些是野草，于是擅作主张地声明我们在原野里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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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片死寂。在死寂到影子都消失的，泛着白光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拼命地不回头地逃。那些留在后面的人，因为各种理由不愿离开的人，很快就会被积雨云吞掉。
我看到天际线，挡风玻璃被它在视觉上切成两半。我们正向天际线飞驰。
向天际线走总是正确的方向，也是领主封地的规则之一，于是我在心里悄悄为刚刚怀疑她的方向感道了歉。
之前天际线只是被遮住了而已。
领主靠了过来，我贴心地减慢了车速，让她不需要大喊就能说话：我们本来就在逃亡，不差这一脚油的时间。
“今天看得到星星。”她说。
我回过头，她深色的虹膜太过干净，在这样天空的映射下竟然也带上了青蓝色。
“看得到星星的时候，我就再讲一个故事。”
「领主游记·节选其二
玻璃瓶装的可乐才是逃亡该有的补给。
我没有去过摩城，但玻璃瓶可乐总是很好的替代品。」
在这样的旅途上见到路边的小商店时，我们总会下车。用领主的话说是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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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逃得急急忙忙，几乎除了一些换洗衣物之外什么都没有。那天领主蜷缩在地毯上，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杀死我。
然后她扔掉了手里的游戏机，忙乱地去拿她塞在衣柜角落的黑包，光着脚跑出门把它扔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她说我们得立刻动身，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说：你刚刚还想杀我。
屏幕上我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五六七八根发光的剑。她想尽一切办法杀死我包括想尽一切办法影响操控手柄的那个我，至于为什么光着脚还侧躺在地板上是因为在五六七八根发光的剑逼向我的时候，暂时改行成为杀手小姐的领主蹬掉了拖鞋。
然后脚趾气势汹汹地在我腰间蠕动，而屏幕外的我丢掉手柄的时候屏幕上的我同时丢掉了最后挣扎的机会。杀手小姐的剑下亡魂多了一个，脚下败将也多了一个。
她说：情况不同，现在我们必须逃亡。
所以，我没来得及以败将亡魂的身份向她寻仇。
所以，我们的后备箱很空。
我的衣服，她的衣服，不大的背包。
她说逃亡带太多东西只会变成累赘。
那么多人为什么在积雨云降下的时候逃不掉，就是因为想带的东西太多了。沉甸甸的，把身子都钉在了原地。当然，他们有的人也根本没想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被积雨云吞掉是个大灾难。她讲得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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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补给站，她亲手搬了两箱可口可乐放在车里。玻璃瓶子，比易拉罐和塑料包装加起来还沉。
她说：逃亡的必备品是玻璃瓶装可乐，不能说是累赘。
复仇的亡魂想伸手去掐她手感软绵的小肚子作为报复，被她灵巧躲过，于是我把手里的无糖可乐贴在她脸上。她猛一激灵，但很快不客气地收下这份凉爽，主动把玻璃瓶按在脸上。
“怎么是无糖？”她意识到什么，冲我皱眉。
我冲她眨眼，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却没有气呼呼地变身杀手，只是哼了一声：“糖分才不会妨碍我们逃亡。担心这个的人才逃不掉。”
复仇的亡魂憋住笑，以免被这位领主在下次的武斗中以各种方式杀得魂飞魄散，并暂时放弃去捏她肚子上的软肉。
「领主游记·节选其三
夏天的夜晚永远不会是黑色。
地平线上橙红色会在那里停留很久，夜空是带着暖色的深蓝。」
在领主终于同意我把她一直切掉的加州旅馆从车载音响里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一团几近融化的橙色覆在天际线上。
蓝色和橙色是对比色。
这个不是领主告诉我的，这个是我们世界的规律，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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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日落的时候，深蓝和橙红会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方式渐变，然后融合在一起。头顶是深深的蓝色，深得让人几乎要说那是黑夜，但领主说那不是黑色。在此之前，和视线平行的，过于炫目的夕阳会让我们不得不放下遮阳板。
太阳在我们的视线里艰难地融化了。
领主在我们开始逃亡的时候就扩张她的领地，把车载音响也一并占领。此刻沥青和田野都变成黑色，路旁掠过的树也变成黑色，在黑色与黑色形成的旷野中，夹角里残存的太阳已经从金黄变成橙红，从球体融化成一条线。
领主给歌单起名叫公路旅行。
公路旅行，八十首歌，五小时十八分钟的时长。
白色的发丝在夜色里逐渐变得显眼，深色的虹膜却隐去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反光——反光也是白色。在黑色的世界里，她以另一种方式从背景中明晰起来：线条被藏起来，变成了色块。
领主说，黑到看不清对方眼睛的时候，就可以放加州旅馆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几乎要被正午的光线以及地面上同样刺目的反光吞掉轮廓，也是她第一次把加州旅馆切掉的时候。
同样在夜里泛白发光的手伸过来扶我手臂。我知道她看不清前面的路，想让我慢一点：领主的世界似乎只有正午和傍晚的轮回，所以她的视觉在我们的世界里，在无光的夜晚会失能大半——她拒不承认自己有夜盲症，也拒不肯吃胡萝卜。
快到了哦，稍微，稍微慢一点吧。她手指在我小臂上缩紧，尽管声音里听不出来，但我知道巨大模糊的黑色树影和只有在远光灯下才现身的白色虚线以过快的速度略过视网膜让她有些怕了。
“抬头遥望远方，”
“我看到微弱的灯光。”
音响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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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蓝色的世界还是死寂，细听路边却有悉悉簌簌的振翅声、虫鸣、遥远的动物呼号——白日被杀死的声音在夜里复活着。
“……我不得不停下来过夜。”
音响在唱。
公路边小小的从每扇窗户里都透出光亮的汽车旅馆。我们逃亡的落脚处。
车速慢下来了，领主松开手，从旅馆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嘴角的笑意。
“这里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她跟着唱。
然后音响会说，她点燃了蜡烛，为我引路。
然后音响会说，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领主游记·节选其四
星星总会带来很好的故事……
我曾在山顶发着高烧，天空和我之间没有阻隔。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星空。」
旅馆小小的房间里散发着轻微的潮味。床铺很干净，摸着却并不算干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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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没有选择。两个逃犯的夜晚，摆在柜台上免费的矿泉水已经是至高待遇。领主说或许我们可以叫披萨。
但实际上，被玻璃瓶可乐和膨化食品填满的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窗外星空密集得像是要把剩余黑夜一并吞噬，可即使在脆亮的星空下，一切还是黑暗。
只有我们所在的小小窗口，像是世界里切割出来一片橙黄色的光。五六片这样橙黄色的光从透视上组成了残缺的旅馆外形，在深夜的潮水里假扮灯塔。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无论是窗帘还是衣服都被凉风沁透了。
“看得到星星的时候，我就再讲一个故事。”
领主从不食言。
但我讲故事的时候，你不要看星星。她说。
她在背后悉悉簌簌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而对她信任的后果就是我确实看不到星星了。
灯塔不见了，星星不见了，领主也不见了。在虚假的，贴伏在眼帘上柔软的黑暗里，我除了坐在房间的单人沙发上和黑暗对视外什么都做不到。失去了视觉的人类，总会变得任人摆布。
我不知道她用什么盖住了我的眼睛，只是感觉她离开我的手指略有些凉，似乎也沾上了潮气。
但我知道她很紧张。
某一天领主在我面前蠕动嘴唇，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不被常人理解的事情是领主家乡的法则，是会被写在游记中然后由她代为解释的事情。但她那时候没有拿出游记，也没有提起她存在于不知何处的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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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对我说了而已，仅仅只是她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游记或者什么法则来当挡箭牌。
就只是这样的事情。她想要对我做的事情。
那只有些紧张的手笨拙地抚摩我的耳廓，舒缓的按压感唤醒了耳垂上常年睡不醒的血管，让耳尖也跟着发烫。我抬起头，往我想象领主应该在的方向看——但什么都看不到。
我很喜欢，请继续吧。是这样的邀请。
在领主的封地，语言并没有那么值得信任。她不擅长把心跳告诉她的事情好好说出来。如果她想说“不要”，她会把你推到手臂能伸展到最远的地方；如果她想说“更多”，她会隐秘地用小指轻轻触碰你的掌心。
如果她想说“喜欢你”，就会贴在你身上，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你，不肯离开，很久很久。
所以，我也或多或少学会了她那里的表达。
伸展身体，是无论做什么都可以的意思。
于是那只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腰。
柔软的，一闪而过的痒感从手指接触我的地方亮起，但手指离开后酥麻不仅没有褪去反而一路电上了脊柱。我放任自己轻轻笑出声，对面却没了声音。
绳结松散的眼罩在沉默中脱力，然后丧气地掉在我的腿上。我看到领主坐在床沿上，脸红到耳根。
“对、对不起，我、还是、啊……”她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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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那个率先动手的坏蛋，结果事到临头羞得自己主动服了软。
某一天领主在我面前蠕动嘴唇，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她说挠痒痒这种奇怪的事情，她会觉得很舒服，会很喜欢。
她有点躲闪地问我能不能接受。我当然能，但之后她却再也不提起也不让我提起这场对话了。
想来这次在黑包里装了满满的作案道具，大概是杀手小姐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堂堂正正对我作案。但事态发展出乎她意料却不出乎我意料。
不仅是坏蛋还是笨蛋。
「领主游记·节选其五
逃亡的时候，我们这样的叛徒是永远不会赢的。
…这个是、秘密的故事。记录也、没有那么必要…」
我不知道是变身杀手小姐的领主良心发现认了罪还是脑袋里的蒸汽让她短时间内难以正常思考，总之擒拿归案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得过头。
也就是说现在，感谢这个无名的汽车旅馆，有栏杆的床头让我能很轻松地把领主的手腕用软绳代替手铐困住。床尾的栏杆上，逃不掉的是同样被封锁退路的脚踝。
刚刚剥夺我视线的那块黑布如今安分地盖住了领主的眼睛——我甚至可以在扶着她肩膀的情况下，单手在她脑后给眼罩系一个牢固的结。笨手笨脚的杀手小姐，对于打结系扣这种事情远远没有我来得熟练。
她没挣扎，甚至没有动一动手脚，冷静地假装自己依然游刃有余，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紧张。我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能意识到这点，但即使是我都会觉得她脸颊发烧的温度让装出来的那副游刃有余变成了任人宰割的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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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囚犯小声地对我阐述她的诉求，我耐心倾听。
“能不能，能不能把眼罩摘掉。”
当然可以。我温和地对她笑——当然，她看不到。
“摘掉眼罩的话，鞋子袜子就要一起脱掉哦。”怎么会轻易放她那么好过。尽管领主在家里的时候，即使我提醒她地板太凉也会时常把拖鞋和袜子一起忘记，但这种时候我想她也明白情况不同。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