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中篇
1
白鷺收到訊息時,是消息發布前夜。
她剛安撫結睡下,出了房門就收到青年的訊息,說是週末無法赴約了。白鷺原想著可惜,這名美麗的女人由衷為前回的親密感到愉悅,一種飽滿的幸福充盈心神,使她不論發生任何事都懷抱真誠的快樂。
不過,當花園將真相和盤托出、這種幸福感一下就成了風雨欲來的死寂,白鷺沉下臉,連日來的輕飄心緒被拖回地面。
青年字裡行間沒有半點慌張或洩氣,語調平淡得彷彿只是多年前的病史,一切問題早已迎刃而解,但白鷺知道這是花園的壞毛病。她細問每個能設想到的情況,對方倒也仔細,把事情交代得鉅細靡遺,說是情況不嚴重,只是被要求不能再上台演出了,話末,又和白鷺賠不是,並希望白鷺替她捎話給結。
白鷺放心不下,準備舞台劇的空檔之餘不時問起花園近況,好在青年恢復得不錯,就同她本人所言:幾乎除了上台表演外,一切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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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在洋房聚會,已是半年後的跨年。
白鷺的舞台劇已順利開幕,表演排程持續到來年一月中,恰好銜接新年假期,三天前剛完成年前最後一場演出,白鷺索性推了跨年的活動邀請,幾人總算重聚了。
這段日子,她並不經常與花園見面,儘管偶有慰問,但實際上,她們之間存在不成文的共識,即是,在洋房之外誰也不打擾誰,僅僅保留作為「高中前後輩」的關係。因此,並不是非見面不可。
只是出於工作性質,她們仍不時碰面,白鷺就曾在年中的活動後台遙遙看到花園。那人在人海之間,幾個工作人員圍著她,白鷺草草瞥了眼,偏巧一眼就瞧見了對方,甚至看到花園那飽滿圓潤的耳形,模樣與一個月前的健全相差無幾,絲毫看不出其中的事故。
還有一次,二人在音樂廳的員工專用電梯偶遇,狹窄的空間寸步難移,後上的白鷺不得不被擠到花園身邊,後輩漫不經心地攏過白鷺的腰,期間誰也沒開口,直到抵達白鷺的樓層,二人這才神色自若地分開,誰也沒發現什麼。
不過白鷺不認為她與花園間存在愛情的可能性,或許存在某種愛,卻絕非愛情。這是因為,她們從未懷抱一般愛人間基於愛情的自利,而僅以一個體的角度接觸另一個體。即是,花園與白鷺不談及過去、亦不存在未來,她們的交集是只屬於當下的、閱後即焚的。
更重要的是,在白鷺千聖心裡,對花園的存在尚有一絲忌憚。
但忌憚也不是質疑青年的心術不正,雖說二人係久別重逢,環境較之學生時代複雜不少,但白鷺一見到花園便感知到青年十年如一日的健全,這也是為什麼她於丈夫逝世後唯獨與花園發展關係。
因此,白鷺的疑慮並不與現實掛鉤,恰恰相反,這是基於感性面的權衡:她深知越是較真的人,越容易陷入花園的泥沼,即使青年對此一無所知,卻是渾然的愛麗絲兔子洞,她的言行、思想及彰顯的表面即是三月兔、瘋帽客及柴郡貓。而白鷺卻不是愛麗絲,誤闖那世界並不能以孩子般的童真心性看待所有光怪陸離,只能得到清醒的痛苦。所以白鷺必須拒絕與花園間愛的可能性、拒絕受領夢遊仙境的門票。如此一來,才不致被拖入泥沼、才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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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白鷺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平衡,現實與幻想在天秤兩端的同時,也互相包含著彼此,白鷺能在現實中適時酣然入眠,亦能在幻想中保持超然的清醒。
世人因愛情所享的幸福,因愛情所患的憂慮自始不曾逮住她們。她們是精巧的逃脫者,鑽漏洞的投機客,或許總有一天會因這小聰明招致不幸——不過,那尚是不存在的未來。
眼下,花園坐在餐廳一隅,手裡屏幕正展開自家兔子的生活照,說這孩子肚子上長了個愛心狀的胎記,是全家族最自豪的孩子。
白鷺端來茶水,花園將照片轉給她看。
時過冬至,傍山而立的洋房周遭下起了鵝毛大雪,雖說今早停過一會兒,不過路積了兩呎厚,白鷺警告那一大一小少打出門的主意,並無視了她們的抗議。
於是,幾人便在屋內度過了平和的下午。不久,結開始犯睏,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白鷺替她添了毯子,再回頭,花園正盤坐客廳的落地窗前,身上披著柔軟的羊毛披肩,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雪。
或許是被這沈默觸動,白鷺繞過沙發悄悄走近,落座青年身旁。屋內僅剩壁爐柴火噼啪,此外一切都被杜絕於飛雪之外。白鷺從這沈默中感受到奇妙的溫馨,一種近似家庭的天倫之樂,儘管身邊的人既不是丈夫、也不是子女,但在這一刻,她們是血濃於水的家人。
這對白鷺千聖而言是很新奇的念頭,過去她是八面玲瓏的役者,將接觸的每一段關係打理得井然,長年混跡演藝圈的經歷使女人面對何人對應的處事風格切換自如,儘管少女時代時常遭人詬病虛偽,但現在再也沒有人會這麼評價她。人們篤信時間能讓人露出真面目,假使一個人將同樣的面貌重複十來年,那就能成為她的真面目。
雖說如此,白鷺也確實有所改變,從前白鷺的圓滑多半是為了自利,如今見識多了,為人處世多了分游刃有餘,使她敢於察別人不敢察的、也更能接受別人不接受的,這種不同於從前囫圇吞棗式的包容,也許正是風評一變的原因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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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無論變化前後,白鷺自始都困囿於"角色"中,即是,她比誰都深諳各安其位的道理,無論是對自身的角色定位及對他人的角色定義,白鷺的精明使她駕馭條匡時,亦反被條匡駕馭。
如今,與花園的這份沈默中,一切具體的都越發模糊、一切邊界都蕩然無存。花園在這一刻,既是情人也不是情人、既是家人也不是家人,既有形而上的關係也沒有形而上的關係。
她們開始拾起幾個話題,白鷺慰問起耳朵的近況,花園慢悠悠地讓她不用擔心,又說,「耳朵說不定和吉他很像,調節不好,總會傷了它們。」,神色依然是那副深不可測的平靜,但平靜之中卻有比從前更幽深的東西。
後來,花園提到這陣子對唇語產生濃厚的興趣,讓白鷺陪她練習,她開了手機新載的詞語生成器,白鷺只消按上頭的詞翕唇。
「ハ、ナ、ソ、ノ。」(註:Hanazono,花園)
「我?」
白鷺點下一個。
「ワ、ス、レ、ラ、レ、ナ、イ。」(註:wasulelalenai,不會忘記)
「記得?」
倒也不算錯,白鷺點頭,點下一個,卻犯躊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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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向青年,但對方一個勁兒地看著自己的嘴,絲毫沒察覺白鷺的猶豫。白鷺看屏幕上的詞,心想這究竟真出於偶然,又或是人為的偶然?
「ア、イ、シ、」テ、ル。
白鷺盡可能誇大地說,花園卻面露疑惑,實際上,白鷺並沒有把話說完全,只因花園的理解總卡在第二個及第三個音節。
若沒有聲音輔助,"i"與"shi"在唇語全然相同的形狀便成了黏糊糊、毫無區別的字,花園被這無可奈何的事實絆住了。不過其實她們只需要把剩餘的音也一併讀完,背後的意義不難理解,惟二人陷入唇語的誤區,錯以為非得逐字讀明白。
白鷺這才意識到花園緊盯自己唇瓣的羞恥,她看那人低垂的目光,及覆在那之上扇似的睫,都為這本就麗質的青年添了分神秘的色彩。
隨後,花園突然抬手摸向白鷺的嘴,指尖細細地描過她的唇型。
「第二個音。」花園說。
於是白鷺擺出"i"。
「第三個。」
擺出"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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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看不懂呀。」花園抬眼,看向白鷺。
她的指尖來到嘴角兩側,食指中指微微按住唇緣,隱約間甚至能摸出包覆在皮層下的牙面,花園收回目光,重新看回白鷺的嘴。
「前輩,不如妳全部說一次試試吧。」
她們總算理解唇語的捷徑,於是白鷺自第一個音節開始動作,每讀一個音,花園的指尖就輕輕滑過下唇瓣,最後讀到"lu"時,兩指回到兩側,夾蹙起白鷺的唇,花園側過臉挨向白鷺,彷彿要將白鷺翹起的唇整個吃下。
女人這才明白一切不過是青年的把戲。
她們吻了許久,撐在地上的手在挨近時相互交扣,偶爾只貼著彼此、偶爾鼻尖摩挲、偶爾拉開距離只看著對方,白鷺突然想到,她們向來不在房外做這些親密行為,現在女兒近在身邊,二人卻一反常態滿懷溫情。但白鷺看著花園那玻璃珠似的眼,窗外流進的雪光將青年的眼睛映得剔透,白鷺從那之中看見自己,她被花園整個裝進了玻璃珠,變成了眼底的一抹新色彩。
這綿長而安靜的吻直到沙發傳來動靜才停下,白鷺走向她的女兒,此刻她重返了自己的角色。她抱起如夢初醒的孩子,親吻女孩的頭髮,結睜著迷濛的眼,一張一閉間又安睡在母親的懷裡。
飯後,風雪又更大了。窗面被吹得喀喀作響,幾個人圍坐在客廳裡,花園抱著吉他,信手彈了幾首舊曲,先是彈了White Breath、Fades Light(註*1)、I can't be with you(註*2),而後唱起學生時代的舊曲,連白鷺的樂隊也能彈起幾首的調子。
唱到後來,結提議彈白鷺時常在床頭唱給她的小山上的小兔子,花園欣然答應,「不如由前輩來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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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迎上那一大一小的殷切目光,只得硬著頭皮上了,她清了清嗓,由著她的女孩坐進懷裡,隨花園的演奏歌唱。
「
こんこん小山の 子うさぎは
なぜにお耳が 長うござる
小さい時に母様が
長い木の葉を 食べたゆえ
それでお耳が 長うござる」
唱著,她捏了捏結的耳朵,女孩被逗得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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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こんこん小山の 子うさぎは
なぜにお目目が 赤うござる
小さい時に母様が
赤い木の実を 食べたゆえ
それでお目目が 赤うござる」
美麗的母親看著她的女孩抬眼望向自己,那相較起自己更深邃的紅眸有如曲中的兔子,她收攏懷抱,與結輕輕貼著額頭,她的內心充盈著母性式的無私奉獻,及希望孩子能再長慢一些的自私,她的女兒,曾懷胎九月,一度僅能藉白鷺的給予才能成型的肉身、自一個靈魂孕育出另一個靈魂,如今女孩不斷長大,漸漸不再需要白鷺時刻的耳提面命,能夠以自己的雙手、雙眼感受這世界,她會得到白鷺無從知曉的快樂、也會承受白鷺不能分擔的痛苦,她的幸與不幸將隨著歲月與白鷺再也無關,白鷺不由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這一洋房裡。
花園不再彈奏,停下撥弦的手與白鷺相視,二人油然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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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任何一個足夠機敏的人都能察覺出不尋常。白鷺的地下情人正光明磊落地與女兒共處一室,毫無關係的兩人透過白鷺的身體產生連結,而白鷺之所以顯得不以為意,也許正如先前所說的——白鷺堅信她與花園間不存在愛情。
只要她們想,她和花園能在適當的時機切換成不同的關係:當她們是友人時,她們即是友人;當她們是情人時,她們即是情人。白鷺在這種切換上的技藝高超,除了"愛情"本身挾帶的不可控因子不會在切換間滲入影響她們的表現外,毋寧說也是出自對自己的技術的信任。
三人持續唱到深夜,末了,口乾舌燥,白鷺就熱了牛奶來喝,她的女孩大概受這音樂氛圍熏陶,提議想向花園請教樂器,花園爽快地答應了。也許是她們打交道太久了,以至於沒有人認為請教一名患有耳疾的人有何不妥。
喝完熱牛奶,結開始打起瞌睡。白鷺便抱起孩子回房,再回主臥時,花園正坐在梳妝台前,翻看著白鷺琳瑯滿目的耳飾。
「感興趣嗎?」白鷺說,「不過這些都是要有耳洞才能戴的呢。」
花園拿起其中一對珍珠耳飾,「這一對是前輩結婚時戴的吧。」
「是呀,虧妳過了這麼多年還記得。」
「因為和前輩的結婚戒指很搭。當時就記住了。」
說完,白鷺順著花園的目光望向指上的戒指,那金屬環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扣住自己的中指,時間久了,配戴成了習慣,白鷺有時也會忘記自己沒有摘下。這段在法律上已經死去的婚姻,在白鷺的手上還活著。
雖說如此,白鷺對那戒指卻沒有太多感觸,這令她感到奇怪。也許是隨著年齡增加,銀飾的背後意義開始折舊,"習慣"在某些時刻是不是等同於"遺忘"?白鷺開始回想丈夫離世的十來年間,自己何時起開始習慣了戒指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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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怎麼想,白鷺能想到的只有無盡的平淡。在女人眼裡,戒指的意義並沒有改變,它依然意味著一場婚姻、一個誓言,但一切都如此地毫無波瀾。
「前輩。」花園打斷她的思緒,從抽屜中取出一枚別針,將那冰冷的小玩意兒塞進白鷺手裡,白鷺向著戒指的視線被覆了過去,「那就用這個幫我打耳洞吧。」花園說。
2
花園開始作了白鷺結的老師。幾人赴往洋房的頻率漸增,但不同於從前花園多半是為了白鷺而去,如今都是為了結。
白鷺偶爾會旁觀她們的教學,儘管花園的說明天馬行空,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小一大相處久了,白鷺聽不懂的東西結全都能理解,女兒的腦中似乎裝載了能適當解讀花園的程式,毫無阻攔地轉換成正確的訊息。
相反地,得益於學生時代的苦學,白鷺還記得怎麼讀譜,她看女兒為封閉和弦陷入苦戰,指尖都按綻了皮,卻依然沒有半句怨言,只安安靜靜地咬緊牙關捱過去。
這令白鷺想起許多從前的事,當年白鷺不同於女兒是出於興趣,自己接觸音樂完全是基於有利可圖,白鷺總不自覺認為結的邂逅較之自己的更幸福、單純些。
若是無暇陪同二人,白鷺就只在六點鐘上樓喚人吃飯,每每叫人,總一副戀戀不捨,叫白鷺感到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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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子遞進,這偏僻的洋房彷彿成了三人的住處,結升初中的暑假,花園應兩人的邀請索性入住一個月。也許是一心牽掛音樂,那一大一小再也沒提過後潭的事,只偶爾在阿波羅竄到洋房周邊時才會出去。
一日午後,白鷺手邊的工作忙完了,閒來無事,突然想去後院散散心,她本來不愛這樣自然的環境,少女時期的白鷺連只蟲子都看不得,更何況還住進這種群青環繞的僻所。不過自從生了結,女人的心境大有改變,一股強大的意念支撐著她,從前白鷺害怕的,現在都能坦然面對,她現在甚至能親手捻走一只大蟲子。
除了散心,白鷺興致正好,想著順道去幫女兒探探後潭,孩子玩心大,現在乍看失了興趣,難保之後臨時起意。
她穿越最初的羊徑,阿波羅和斯芬克斯並不在潭邊,這也不奇怪,她們過去也撲過幾次空,結才會有兔子們躲在後潭的猜想。白鷺小心翼翼地踩過潭邊的泥地,原本濕軟難行的泥地因連日曝曬變得又乾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