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這一生睡過許多不同地方。
他依稀記得學舍冰冷的木板,宮院柔軟的錦被;軍營的地鋪往往混雜著汗與煤炭味兒,還有扎人但溫暖的乾草堆……他甚至沒當過皇帝卻睡過龍床。不過魏無羨倒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躺在天牢裡。
魏無羨呼出的氣息凝結成煙霧,穿過鐵鏽的監牢隨著藍忘機幾不可聞的腳步聲,一起消失在他無法觸及的彼端。他最後拼命擠出來的控訴撞上名為皇帝的高牆,怎知仍是蒼白無力不值一哂。
有一部分的他甚至暗暗嘲笑自己:是啊,魏無羨,你居然還曾經有過理想,相信你和他會永遠同心,一起讓咱們的國家變得更好。
那一年魏無羨二十二歲,剛從千里外奔回;少年天子十七歲。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
大殿紅得刺人眼目,在栩栩如生的鰲魚雀替的俯視下,覲見的臣子們一本接一本往上奏,在年輕皇帝的几案上堆滿厚厚的奏摺,早前呈上來的戰報則被掠在一旁;那戰報寥寥數筆,只在最後一句話勾起了小皇帝的心弦:擊退北戎,唯護軍中尉受創。
天子心想,他傷在何處?是否安好?他冷嗎?為什麼戰報沒有寫下更多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然而戰況大捷,皇帝的注意力就不能為區區一個外臣停留。沒有人注意皇帝嚴肅冰冷的面容下心臟正劇烈的怦怦跳動,沒有人知道他灼燒五臟六腑的徬徨與焦急。他們只是──盡著臣子的本分──建議皇帝該娶哪個人的女兒或姐妹,不封后至少也該封個妃,畢竟國家有帝有后,方象徵一國君主強大、完滿。
群臣喋喋不修,爭論著哪家的女子更有女德、更適宜皇上,他們的陛下卻在龍椅上思考著,已經六十九天又二個時辰沒見到他了。
在更之前則是二百一十八天又五個時辰。
六十九天前他們只能匆匆交換一瞥,超出君臣倫常的每一字都必須鎖在心裡。廟堂之高阻隔了二人,讓藍忘機只能遠遠看到在二十丈外的魏無羨低垂著眉眼,像所有懾於君威的臣子一樣,匍匐領命、叩拜,卻在將起未起之時露出一抹狭促的微笑,偷偷告訴藍忘機他也很想他。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離去的影子在白石地上拖得很長,藍忘機看著影子亦看了很久;藍忘機想,他似乎總是只能目送他的背影,什麼也做不得。
「退朝。」藍忘機突然道。「諸位愛卿好意,朕要仔細思量。」
群臣交換了一個眼神。
藍忘機步出廳外,候著的老太監舉起備好的大氅,他擺手示意免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今日的氣溫有打雪仗那天冷嗎?三年前,他用一個雪球砸破方建立起來的君臣藩籬,結果害魏無羨落下了畏寒的病根。
他明知魏無羨怕冷,卻還是得將他派往北疆平叛,守住他的江山。
他們的江山。藍忘機無聲地說。
沒有人肯承認,他們會說,這萬里江山當然是藍氏的江山,魏氏不過是服侍皇帝的千萬人臣中的一個。
但是藍忘機知道,魏無羨不視他為皇帝,自然也就不當自己是臣下。他為藍忘機做事不是要盡臣子的忠,他只是自發地,把屬於藍忘機的另一半責任扛過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京城需安泰,他為藍忘機執掌禁軍;邊境不寧,他就代替藍忘機出征。魏無羨離去,藍忘機的心就有一半在他那裡。
明黃的龍袍掃過御花園的石階,老太監察言觀色後道:「陛下,中尉大人他……也不會希望您著涼。」
藍忘機默不作聲穿上了大氅。
花園的盡頭是魏無羨曾宿過的居所。他在雪夜裡跪了一宿因而發燒發了七日,藍忘機就在夜裡陪他陪了七日,為他擦汗、端藥,做盡了所有皇帝不該做不能做之事。
從那時起,藍忘機學到了:若他們之中做錯什麼,其他人必定會從魏無羨身上擠出兩份罰出來。因為皇帝不可能犯錯。如果他不能端正自身,受害的只能是魏無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七日過後,他在太傅面前下了一道旨,命魏無羨即刻起遠放外地,甚至不讓他有機會進宮謝恩。
隨後是漫長的等待與偶然僅一瞬的相見。魏無羨每走過一個省,就給他寫一封信,夾在敘職的奏章中,給他孤獨的帝王生活帶來些許慰藉,而他甚至不敢也不能回信。魏無羨告訴他南方的花兒開了,給他捎上一些花瓣;東北的酒醇辣,不忘笑他酒量差喝不得;塞外的姑娘好看,魏無羨給她們畫了一幅小像,藍忘機打開來卻看到異族的服飾與自己的眼眉。
那些艱險的、辛苦的魏無羨很少說,多半在奏章中雲淡風輕地帶過了。
老太監覷著皇帝的神色,小心道:「吉人天相。」
藍忘機「嗯」了一聲,在三丈外駐足,遠遠眺望,終究未跨進故樓。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一朵月季緩緩落進蘭湯中。
那月季是藍忘機回宮途中撿的,興許是被不小心的宮人遺落在靜僻的一角,在泥裡枯萎了半天,如今終於因湯泉的熱力舒展開來,深紅色花瓣隨著藍忘機的浸入而搖曳波動。
藍忘機記得,那人喜紅。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池邊數名宮婢捧來一眾澡巾香皂,帶頭的粉衣宮娥方跪下,藍忘機擺手令她們不必服侍,逕自向御池露天的那一頭潛去。
氳氤繚繞的蒸氣混著淡淡的沉香味,夜色讓視野變得朦朧,藍忘機繞過假山,隱約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紅,還沒來得及阻止內心湧現的悸動,就被當頭澆了一盆熱水。
「……」水珠從兩鬢濕淋淋地滑下,藍忘機的嘴角卻極其難得地勾了起來。他抬頭,一雙明亮的眼睛正笑吟吟地回望著他,眼裡映射出他這二百八十七天又八個時辰的思念──
魏無羨坐在池沿邊,兩腳啪噠啪噠踩著水花,自上而下僭越至極地對狼狽的皇帝道:「大老遠回來,你歡不歡迎我?」
於是藍忘機也不客氣,回潑他一瓢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歡呼一聲,不顧身上還穿著衣袍,縱身入池,水花足足濺了三尺,藍忘機趕忙接住了他。「胡鬧。」
魏無羨說:「我以為你更該說:放肆。」
「放肆。」
魏無羨笑得開懷,他拉住藍忘機,吻住他的力道迫切又飢渴,像是久逢甘霖的藤蔓,要從他身上榨出每一滴汁液來。藍忘機發現自己也不甘示弱,他環住魏無羨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回吻著他。
最後,是藍忘機先放開他的。他抵著魏無羨的額頭,手指依序撫過他的眼眉、鼻樑、嘴唇,顫巍巍的,像是某種確認。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低聲笑著,待要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更俊了,卻聽得藍忘機沉聲問「傷在何處」硬生生將他的笑容凍在原地。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見不得別人為他擔憂。魏無羨從北疆千里回京不循規制等候面聖,卻大費周章擅闖御池的這番心思仍沒糊弄過藍忘機,只得乖乖低頭交代:「琵琶骨。」
小皇帝道:「還有。」
魏無羨微一遲疑,藍忘機便動手撕了他的戎袍。
御苑裡候著的宮人急道:「這不合規矩!」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然而服侍藍忘機多年的老太監一聲不吭,垂手而立,只是眼角在粉衣宮女雙手緊絞的帕子上多逗留了一會。
今晚池畔的香味特別不同。
魏無羨喘息著,濕淋淋的兩人光著上身貼在一起,藍忘機藉著月光仍可以看到他原本年輕勁瘦的身軀如今斑斑駁駁──最顯眼的琵琶骨表層已然結痂卻依然殷紅得刺目,不難想像當初受創多深;藍忘機氣血上湧,想碰又不敢,最後只能伸出手指沿著傷疤外圍輕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