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革命烈士曾立下过气吞山河的豪言壮志,为了共产主义理想,为了崇高的革命事业,我们愿把这牢底坐穿。我可没有革命烈士那种令人敬佩的、无私无畏的牲牺精神,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把牢底坐穿,但却非常意外地把监狱给蹲黄啦!
——地八子语
我在犯人们的百般羞辱之中,糊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挨过了多少个春秋,有一年,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季,我是凭借着从窗扇里悄然无声溜进来的些许杨树飞絮,而作出判断的,这种呈棉花团状的飞絮是我们这座城市夏日里特有的景观,人称五月雪。啊,美好的夏天好似一个含情脉脉的少女乘着和暖的微风,踏着轻盈的脚步再次兴致勃发地回归到我们的城市来!
美丽的夏天姑娘,您好!
一团团雪白的、毛绒绒的杨树飞絮悄悄地飘浮在身上,我伸出脏乎乎的手轻轻地握住一团,软绵绵的飞絮放到眼前。久久地审视着,飞絮朋友,你好,你又回来啦,监狱的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生活着的这个城市,此时此刻一定到处扬撒着,一团团洁白膨松的小飞絮,在人潮涌动的大街小巷里无比欢快飘浮着,时尔落在行人的身上、脸上、脚上,最后扬扬撒撒地滚落到马路上,形成一片片诱人的淡白色,那迷人的景色仿佛是盛夏时节却降起了洁白的雪花。
「喂,你,」我正怔怔地把玩着飘落在身上的杨树飞絮,心潮起伏地怀念着监狱外面那难忘的五月雪,狱警突然打开了牢门冲着我低沉地命令道:「你,出来一下!」
我心情不安地站起身来,尾随在狱警的身后来到了监狱的办公室,一个戴着近视眼镜、面色严厉的老警察,久久地审视着我,然后又拽过卷宗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地八子!」我茫然地回答道。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地八子?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意,说出你的大名!」
「我没有其他的名字,只有地八子这个外号!」
「你姓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姓!」
「啥!」老警察闻言缓缓地放下卷宗,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你开什么玩笑,是人哪有没名没姓的!」
「科长!」老警察身旁一位女书记员帮我解释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地八子的确没有名,更没有姓,他的妈妈解放前是个妓女,地八子的爸爸是谁都搞不清楚!」
「哦,」老警察满脸狐疑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地八子,」老警察冲我继续说道:「我们的监狱要与另外一所监狱合并,祝贺你,你挺走运的,我们经过研究,决定提前释放你,你回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然后再回来拿着你的档案回家去吧!」
「谢谢!」我一听顿时大喜过望,我真诚地给老警察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政府,谢谢政府!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啥可以收拾的,我现在可以出狱了吗?」
「当然可以!」老警察肯定地点点头:「不过,你怎么也得有个姓和名啊,否则出去以后你可怎么落户口哇!」
「科长,你给他挑个姓,然后再随便给他起个名字算啦!」女书记员说道。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嗯,」老警察点头称是:「看来只有这样啦,否则你的户口没法落,来 吧,地八子,我给你挑个姓,再给你起个名字,你同意吗?」
「同意,谢谢政府给我选姓起名!」
「唉,你姓什么呢!」老警察沉吟了半晌:「唉,张王李赵,遍地都是刘 哇,嗨,地八子,我看你就姓刘算啦!」
「谢谢政府让我姓刘!」
「可是,你应该叫什么名字才好呢!……哦,我想起来啦,地八子,你所以能够被提前释放,完全是托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福,你出狱以后一定要忠于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记住了吗,所以,你叫卫东最适合不过啦,好啦,地八子,就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就叫刘卫东吧!」
「谢谢政府,谢谢政府!我一定忠于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行啦,行啦,拿着你的档案赶快走吧!」老警察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
于是,被重新命完名字的我,怀里揣着落户口的相关手续,喜出望外地走出监狱的大铁门,当我走到喧嚣的大街上时,最初的喜悦之感,突然之间变成了莫名的烦恼:唉,我自由啦,可是,可是,可是,这个城市没有我的住房,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我,我,我,我到哪里落脚去啊?
我心事重重地踱回到,曾经生活过的、那个破破烂烂的贫民窟里,我怯生生地伫立在迷宫般的穷街陋巷之中。啊,无情的光阴又闪电般地流过了数载,可是我度过灰暗童年的这个街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观和变化,真的,我被投进监狱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我出狱后还是过去的老样子,甚至马路边的每块石头我都认识。
「地八子,地八子回来啦!」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嗯,是他,还是那个样子,又黑又矮!」
「是啊,地里扒出来的土豆子嘛,能不黑嘛!」
「听说他跟老锁匠轮奸了晓凤!」
「对,把晓凤的肚子都干大啦!」
「哈哈哈!」
「……」
我在众人无尽的讥讽之中,跌跌撞撞地走出驻地派出所,当我将怀里的材料递到户籍员的手中时,他大致瞅了瞅:「哎呀,你连个住房都没有,这户口可怎么落啊,落到哪啊?」
「我也不知道,警察叔叔,你就随便落吧!」
「随便落,说得容易!」户籍员将我的档案往卷柜里一塞,然后冲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嘀咕道:「你先回去吧,我跟所长研究研究,看看咋办,你等着听信吧!」
我再次被驱赶到大街上,望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破楼旧屋,我突然想起应该去找毛子,让他给我想想办法,看看是否能够给我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对,找毛子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毛子还在念书,已经念什么大学啦,他已经发育成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体态轻盈洒脱,俊俏的面色略微现显出病态的苍白:「怎么!」毛子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你出来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刑期好像没到哇!」
「监狱合并啦,我被提前释放啦!」一看到毛子,我便有一种种亲切的温暖感;一看到毛子,我仿佛就看到了点什么希望;一看到毛子,我就感觉到这个世界还是有点可爱的地方,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的!
「原来是这样,地八子,你打算将来怎么办呢,日子怎么过啊?」
「毛子,别叫我地八子啦,我已经有名字啦!」
「什么,你有名字啦,谁给起的!」
「政府,政府给起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快说给我听听!」
「刘东卫!」
「哈哈!」毛子闻言欢快地开怀大笑起来:「很不错的名字,很有意义啊,不过,」毛子猛然收住了笑声:「可是,地八子,我还是愿意叫你地八子这个名字,真的,我还是叫你地八子吧,行吗?」
「毛子,随你的便,你愿意叫就叫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走,地八子!」毛子一把拽住我的手:「走,我请你吃饭去!」
毛子将我领进一家狗不理包子馆,我们要了两屉肉包子,又用大水瓢舀了两海碗啤酒然后便狼吞虎咽、胡吃海喝起来:「毛子,我想求你点事!」我一口气咽下三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然后冲着毛子乞求道:「毛子,我啥也没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能不能给我想想办法,帮帮我!」
「这个嘛!」毛子咕噜喝了一口啤酒:「我当然得帮你,谁让咱们是光腚朋友呢,可是,你不可能住在我的家里啊,请你别见怪,我的家里也不宽敞,这你应该知道的!」
「毛子,你就是让我住到你的家里,我也不能住啊,我这么大的活人凭什么住在别人的家里啊!」
「地八子!」毛子放下了酒碗:「你还记得我上小学时的那个学校吗?」
「当然记得!」一提及毛子的小学校,我的脸腾地一下红胀起来,当年偷窥女学生小便的热闹事,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地八子,没事,没什么,别往心里去!」毛子安慰我道:「我是说,我的小学校就建在一条小河的边上,你还记得那条小河不?」
「记得,毛子,」一提起那条小河,我顿时兴奋起来:「毛子,那条小河我永远也忘不了哇,想当年,你上课的时候我闲得无事可做便下河游泳玩,啊,好清凉的河水啊,我在河里还抓到过鱼呢,毛子,有一次,我的脚趾头不知被什么玩意给夹住啦,我抬起脚来一看,哈哈哈,原来是一只这么大个的河蚌。」
「算啦,算啦!」毛子打断了我的话:「地八子,别一提起那条小河你就想起玩的事情啦,咱们还是研究点正经事吧,研究研究你到哪去住吧!」
「嗯,嗯,对,对!」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地八子,那所小学的院墙正好建在河堤边上,对不!」
「嗯,对,对!」
「地八子,等吃完饭的时候,咱们过去看看你就知道啦,我看你到那可以找个适合的地方住下来!」
「是吗,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看行!」
酒足饭饱之后,毛子拽着我的手再次回到那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小学校,我们默默地站立在小河边上,我举目向着学校的院墙望去,立刻明白了毛子的用意。
毛子的母校为了使校园的操场面积扩张到尽可能的大,便将院墙一直砌筑到小河的堤坝边缘,从高高的院墙到河水缓缓流淌着的河床之间,形成一块狭长的空旷之地。
也不知道从哪个年代开始,这块狭长的空地引来了一群又一群来路不明的氓流人员,他们以学校的红砖墙为依托,拣来一堆烂砖头,再弄来一些破木板,便因陋就简地搭建起一栋栋,奇型怪状的屋子来,有些头脑灵活、手脚又比较勤快的氓流人员,甚至在河床的边缘开垦出一片片绿绿的菜田,在都市里过起了逍遥自在、桃花源般的田园生活。
「地八子,」毛子指着高高的院墙冲我说道:「你看,地八子,那边还有不少的空地呢,咱们选个理想的地方也盖一栋房子吧!」
「嗯,」我赞许地点点头:「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啊,你看还可以种菜呢,可是毛子!」我冲着毛子无奈地摊开了双手:「毛子啊,你说的倒是挺容易的,盖房子,可是,我啥也没有,拿什么盖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哦,」毛子则信心十足地说道:「这没关系,你用不着发愁,盖房的材料问题由我来解决!」
我出狱那一年,正值毛子爸爸的单位建造新的办公楼,毛子的爸爸奉命管理建筑工地,近水楼台的毛子说服了爸爸,软磨硬泡地给我搞来一些搭建简易住房所需的半截砖头、折断的脚手杆、拆下来的合子板等等建筑材料,为了帮我搭建简易房屋,毛子背着爸爸请了几天假。
「喂,」正当我跟毛子满头大汗、钉钉当当地大兴土木之际,刚刚钉好的房盖下突然出现一个面目憎狞的麻脸壮汉,他叉着两只手怒气冲冲地吼叫着:「谁让你们在这里盖房子的,嗯,你们是哪来的神仙!」
「大哥,」我和毛子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彼此瞅了瞅,然后,毛子扔下铁锤纵身跳下尚未完工的房盖:「大哥,我们是新来的,咱们认识认识吧!」
毛子冲着麻脸大汉伸出手去,麻脸大汉很不友好地往后退了一步,「少套近乎,这个地方我已经先占啦,你们凭什么在这里盖房,这是我的地盘!」
「你先占啦,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啦?什么是你的,所有的土地都是共产党 的,是国家的,共产党的地,国家的地,谁占是谁的,我凭什么不能在这里盖房子!」
我气鼓鼓地在房盖上嚷嚷起来。
「哎呀,」麻脸大汉一听顿时像头疯狗似地咆哮起来,「好哇,你盖吧,你盖吧,你等着,我要是让你把房子盖起来,我他妈的就是你揍的!」说完,麻脸大汉转身欲走。
「大哥,」身单体薄的毛子一把拽住麻脸大汉,「大哥,别生气,他不会说吧,请别跟他一般见识,走,咱们喝点酒去!」
毛子生拉硬拽,最后终于以真诚感动了麻脸大汉,毛子又冲我使了使眼色,于是,我们仨一路拉拉扯扯着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大哥,」刚刚落座,毛子便向麻脸大汉介绍道:「他叫地八子,是我的光腚朋友,因为点事情进了监狱,昨天刚刚出来,因为没有地方住,所以想在河堤边上盖个简易房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啊!他性子有点急,不会说话,还请大哥原谅!」
「豁豁,」麻脸大汉翻动着刁滑的眼珠子很不友好地望着我,「哦,原来是个老罐啊,我说咋么牛呢!你真噔啊,你看是你是北京时间最后一响——噔!」
「算啦,算啦,」毛子解劝道:「以后咱们就算认识啦,咱们好好地处,慢慢地交,大哥,我的朋友是个直性人,没有什么花花心眼子!」
「是吗,」麻脸大汉继续挖苦我道:「我看你是山海关上挂茄子——天下第一噔啊!」
我强忍着满腔的怒火,堆起苦涩的笑脸端起了酒碗,「大哥,小弟真诚地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我……」
「嗯,」麻脸大汉阴沉沉的大麻脸终于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还像句人话,地八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刚刚出狱,不知道大哥在哪里发财!」
「告诉你吧,我姓陶……」麻脸大汉指着满脸的麻坑自嘲道:「这里的人都叫我陶麻子,提起我陶麻子,没有人不认识我的,不信的话你出去问一问!」
「陶大哥!」我端起酒碗站起身来:「陶大哥,来,干一口吧!」
「地八子,你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吗?」陶麻子冷冷地问道。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愿意!」我慌忙响应:「来,陶大哥,干一口吧!」
「什么,干一口!」陶麻子将酒碗往桌边一推,顺手拽过两只玻璃杯,「老弟,看来你真是还没出道,喝酒哪有干一口的啊,来!」说完,陶麻子将大海碗里的白酒折到两只玻璃杯里:「来,咱们先扔一杯!」
「好,那就扔一个吧!」
咕噜,我和陶麻子酣畅淋漓地饮尽一玻璃杯白酒,陶麻子红胀着麻脸再次往玻璃杯里折酒,「老弟,你知道吗,我喝酒有个习惯,必须先扔三玻璃杯,然后再慢慢地喝、慢慢地聊,来,接着干,敢不敢跟啊!」
「如果大哥没喝尽兴,小弟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奉陪啊!」
「好,」陶麻子冲我竖起了大姆指,「好,好样的,是个手!」
……
陶麻子是这条街区赫赫有名的地痞无赖,他那健壮的中等身材略显臃肿,布满令人作哎麻坑的四方脸上,嵌着一对阴险毒辣的老鼠眼,过早谢顶的大块头闪烁着肮脏的、黄混的暗光,折射出一股股骇人的杀气。
他网罗了一小撮生死不怕的滚刀肉,肆无忌惮地横行于街市,吃喝嫖赌、撬门别锁、坑蒙拐骗无所不作,无所不为。
住在小河堤坝边的这些来自于五湖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