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唯一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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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早晨，朦朦的薄雾还没散净。我站在教职工公寓楼下，盯着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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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她发来微信，没头没尾的一句：“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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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林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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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指一滑，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屏幕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两行字：“我想去看看他父母，但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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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她从楼门栋里走出来。隔着几步远，我几乎没敢上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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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穿得太收敛正式了。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过了膝盖，腰带规规矩矩地系着，里面是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领口一直遮到下巴，没露出一寸多余的皮肤。下半身是条厚实的黑色及膝直筒裙，没有任何贴身剪裁。腿上穿着黑丝袜，脚下却踩着一双三厘米跟的黑色短皮靴——实用、笨重，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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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端庄得有些刻板，像个去见长辈的乖巧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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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的手死死攥着风衣两侧的口袋边缘，指节勒得泛白。嘴唇没涂口红，透着股病态的淡色，眼眶周围肿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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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走近了，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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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公寓楼旁的划线车位里，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我愣在原地没动，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扯了扯嘴角：“宋知意的车。她的薪水，加上家里给的……反正现在归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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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真皮座椅软得陷人，车厢里充斥着高级皮具、木质香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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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进驾驶位，“吧嗒”一声扣好安全带，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踩下点火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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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僵坐了一分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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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我偏过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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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只发出一个鼻音，肩膀细微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待会儿该用什么表情。我是该笑，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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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住下唇，再说不下去。我伸出手，覆在她紧攥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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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当自己是宋知意。程渊的老师，周末路过，顺便探望一下学生家长。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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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眶里晃着水光。过了好几秒，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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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家在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周遭的景色从玻璃幕墙变成了斑驳的六层老式筒子楼。越来越破旧，像她的内心。路边的法国梧桐长得野蛮，把阳光切得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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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梅拉在一栋旧楼下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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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她低声说，双手却依然黏在方向盘上，“就在这，五楼502。……他在这住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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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的侧脸，风衣高竖的领子遮住了她半个下巴，但我能看见她喉咙在剧烈地上下滑动，拼命咽下某种快要反胃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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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车里再坐会儿。”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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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她终于推开了车门。我从后备箱拎出早上刚买的果篮和牛奶，她本能地伸手想接，但手指抖得根本挂不住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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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就行。”我避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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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台阶坑坑洼洼，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牛皮癣广告。她走在前面，那双硬底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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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三楼缓步台时，她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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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习惯了大步流星的腿，现在被直筒裙和丝袜紧紧裹着，连跨台阶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别扭。她脚步越来越慢，直到三楼，她停下了。她背对着我，脊背弓起一条僵硬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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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上去了。”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破音，“我怕看见他们的眼睛，怕他们提起林昊……怕我一开口就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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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东西走到她身边，看着墙上的小广告：“那现在下楼吧。没人逼着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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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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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转过头，眼泪已经全蓄在眼眶里了，眼尾红得滴血：“但我就是想来看看！我想看看这个家……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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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502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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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手的漆皮已经掉光了，露出里面黄铜的底色。她抬起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门铃只有一厘米，停了足足半分钟。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呼吸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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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她终于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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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干瘪憔悴的脸。是林昊的母亲。三周前在殡仪馆见她时，她还只是哭得脱力，现在却像被抽干了水分，头发白了一大半，颧骨高高突起，像是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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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来：“小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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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好。”我喉咙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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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随之移向我身边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透出陌生的防备：“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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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您好。”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柔，带着一种精准的、属于成年人的社交距离感，“我是程渊的大学英语老师，宋知意。听程渊说今天要来看望您和叔叔，林昊也是我的学生，我正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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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微微颔首，脊背挺得笔直，礼仪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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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母亲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连忙侧开身子：“哎呀，是小昊老师啊，快请进快请进，家里乱还没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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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还是那种典型的老破小格局。客厅光线很暗，老式布艺沙发塌陷了一角，茶几上散乱地堆着几盒降压药和心电图的单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熬中药的苦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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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的父亲从沙发上缓慢地站起来，关节像生锈的齿轮。“小程来了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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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把果篮放在茶几边缘，赶紧重复了一遍“宋老师顺路来看看”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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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昊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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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英语老师。宋老师。"我解释。"她听说我今天要来看您和阿姨。正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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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太客气了，快坐！”林昊母亲拿了两个纸杯去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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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挨着坐在沙发上。她坐得极其端正，双腿习惯性地想往两边敞开，但在风衣下摆滑落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僵，迅速将双膝紧紧并拢，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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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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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林昊母亲把热水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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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姨。”她双手捧着纸杯，低垂着眼帘，死死盯着水面上飘着的水垢，一口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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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啊，最近在学校还好吧？”林昊父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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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叔叔阿姨，你们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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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样吧。”林昊父亲摆摆手，不想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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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又陷入了死寂。几秒后，林昊母亲突然吸了吸鼻子：“小昊那孩子……以前在家里，天天念叨你。说程渊怎么仗义，怎么照顾他……说你是他生前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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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要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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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干什么。”林昊父亲用力搓了一把脸，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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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我转头看向她，她依然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只是脑袋垂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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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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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林昊母亲拿纸巾胡乱擦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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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她突然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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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温柔微笑，但眼眶里的红血丝已经快要兜不住了。她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听程渊说了林昊家里的事，我很遗憾。他能有程渊这样重感情的朋友，您的儿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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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孩子……从小就不惹事……”林昊母亲彻底崩溃了，捂着脸嚎啕大哭，“就是命太薄了啊！他才二十二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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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林昊父亲也把头深深埋进了粗糙的掌心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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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里，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揪住直筒裙的面料，把那块布料揉得一团糟。我能听见她极其压抑的、短促的呼吸声，像是在肺里硬生生憋住了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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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下来后谁也没有重新说话，热量从空气中抽离，越来越死寂。二十分钟后，她突兀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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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阿姨，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您二老千万保重身体，我们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她语速很快，像是再多呆一秒就会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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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会经常过来看您们的。"林昊母亲送我们到门口，一把拉住她的手：“宋老师，谢谢你。小昊要是能遇到你这么负责的老师，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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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过电般地抖了一下，目光在林昊母亲枯瘦的手上停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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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一直都在的。活在……所有爱他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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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道里出来，她走得越来越急，下楼梯时高跟鞋甚至绊了一下。直到冲到车门旁，她再也撑不住了，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车顶，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折下去，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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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走到她身后，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撞进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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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双臂像铁箍一样勒住我的后背，脸死死埋在我的胸口。压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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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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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本不是什么女人的啜泣，而是某种动物受伤后撕心裂肺的嚎叫。她在午后空旷的老街上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瞬间浸透了我的T恤，一大片温热的湿意贴在我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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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老头子头发全白了……呜呜……我妈瘦得像个鬼一样……”她口齿不清地嘶吼着，手指死死抠着我背后的衣服，“我想告诉他们我没死！但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给我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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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沉重地挂在我身上。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隔着厚重的风衣，摸到她颤抖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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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我拍着她，“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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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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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哭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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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才从我怀里退出来。整张脸哭得通红，眼妆全花了，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还在一下下地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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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她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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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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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突然有点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饿。想吃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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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着车在老城区绕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家破旧的川菜馆门前。我们要了个小包间，她一口气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和辣子鸡，然后直接管老板要了两瓶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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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喝这个？”我看着那两个绿玻璃瓶。这具身体的酒量是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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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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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练地拧开瓶盖，没拿小酒盅，直接倒进喝水用的玻璃杯里。满满半杯，一仰头，“咕咚”一口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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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辣的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又飙了出来，却伸手又去倒第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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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别拦我。”她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我就想喝死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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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端上来的时候，大半瓶白酒已经下了她的肚子。她脸颊泛起极不自然的酡红，连拿筷子的手都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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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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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筷子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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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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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夹了一块满是辣椒籽的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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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进了面前的骨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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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以前……就爱吃这家的辣子鸡。”她一边嚼一边哭，舌头已经大了，“他每次心情不好都来吃这家，他说……辣得出汗了，心里就不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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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着往嘴里塞肉，再灌一口白酒。两个小时后，两个空酒瓶滚在桌角，其中一瓶半都是她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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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彻底醉了。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眼神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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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渊……”她打了个酒嗝，“你说，我现在算个什么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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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林昊……但是我……又不是林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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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宋知意……但我……也不是宋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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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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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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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不想……不想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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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想回家……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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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把桌布洇湿了一大片：“我没家了……谁也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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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蹲在她椅子旁边，直视着她浑浊的眼睛：“你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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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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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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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滞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泪，过了好半天，突然咧开嘴笑了，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程渊……你真够义气……你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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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渊……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还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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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单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两条丝袜美腿像面条一样发软。我扶着她，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我身上。我把她的一条胳膊架在脖子上，半搂半抱地拖出饭店。风衣布料摩擦着我的手臂，透过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女人的体温和柔软，混合着刺鼻的酒气和栀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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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钥匙……”她胡乱翻着包，“啪叽”一声，车钥匙掉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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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对面马路：“别找车了，你这状态走不到停车场，去对面酒店开个房睡一觉，休息一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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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很轻，即使穿着厚重的风衣和靴子，她的体重也轻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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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扶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漂亮女人进来，眼神立刻变得充满审视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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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间房。”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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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间还是大床房？”前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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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想说标间，但肩膀上的人突然沉重地往下滑，我赶紧搂紧她的腰。“……大床房吧。拿房卡过来，快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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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很紧。像怕我会突然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