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后世的史学家们会将甘织玲奈子描绘为有着美好理想奈何却为歹人所害的悲剧人物，而我就是那个狼子野心的歹人。挺不错，剧作家们也会喜欢这种挚友反目的桥段的。可事实上除了我和她本人，没有人能真正给我们的关系下达一个明确的定义，甚至连本人也未必清楚。无所谓，横竖你我都活不到那个被盖棺定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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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顿袍宽松而得体地披挂在身上，于两肩处用鸢尾花别针将镶金边的白色布料头尾衔接，在胸前留出荡领以展示颈上昂贵的黄金挂坠；腰身处系上腰带以形成自然大方的褶皱，刻意露出下方大地色皮革的绑带凉鞋，以此彰显未来的第一公民的平易近人；发型与脸庞都早就被仆人们精心打理过，大抵算得上端正，不至于让人从外貌上就挑出毛病来，最后再在头顶佩戴上橄榄枝叶状的黄金桂冠，为自己装备上英雄与勇者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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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兮兮地对着镜子从头到脚审查了三遍，确定没有忘记佩上哪个手环脚链或者哪处金丝绑带，我这才蹑手蹑脚地扯了扯大剌剌横躺在窗沿的斗篷少女的衣袖，用不知为何格外小声的音量问道：“怎、怎么样耀子，我这样打扮应该还算挺像那么回事吧，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皇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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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名义上还是王储啊……”昏昏欲睡的少女闻言慵懒地撑起一只手臂，用怎么看都很不走心的目光斜眼端详着我。“这就得分类讨论了。如果这个皇帝的名字是尤里乌斯·恺撒，那还缺一件染着敌人鲜血的披风；但要是这个皇帝是指尼禄的话，你现在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再换身戏服可能还更合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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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啦你这家伙！”可恶，这是我的失策，根本就不应该指望这只大多数时候都吊儿郎当的狐狸能大发慈悲说点什么正经话来，说是能出入达官显贵住所甚至皇宫都如无人之境，搞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结果还没有随便一个路人来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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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照泽耀子的少女似乎对我的反应喜闻乐见，嗤地一笑后把刚支起来的胳膊又放回了脑后。“唉，说真的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你要来问我的看法啊玲奈子君。都认识快有十年了，你看我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像是很懂贵族穿搭的人物吗？我跟你们打交道的机会最多也就是溜进家里偷——啊不，是借点东西了，还不如问问你养的这些仆人们。而且从早上开始就看那些男仆女仆围着你上下倒腾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显然比我专业多了吧，就算对自己没信心也应该对这些专门干这个的家伙们多点信任才是，总不可能一直当个孤家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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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不是不信任他们啦。”我在说完这句话后花了几秒钟斟酌接下来的用词，防止一不小心就给了这人蹬鼻子上脸的台阶，“他们再怎么专业那也是普通人，对着我肯定不敢说出真心话，更不用说指出不足之处了。问出来的结果肯定是‘主人您完美的身体没有一处值得羞耻！’之类的完全没有意义的奉承！所以、那个，我觉得耀子你的的意见会比较真实一点，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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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想听我真实的意见啊~”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样，耀子突然间就一蹬腿坐了起来，转身带着那招牌式的阴险笑容不怀好意地凑近看我。不对劲，我的本能告诉我眼下的情况非常之不妙，如此荡漾的腔调，这个家伙十有八九打出什么简单粗暴却杀伤力巨大的直刺来了，必须赶紧捂住这家伙的嘴——“虽然从着装上看得出你很努力在扮演成熟女人了，但是一结合气质和神态……嗯，超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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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完全不行还是让她说出来了。也很正常吧！小时候和遥奈一起接受军事训练的时候我就从未赢过她，非但如此我还有自己的水平恐怕达不到同龄人平均的自觉，反应不及这个狡猾的异邦人也是理所应当……等等，她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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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耀子由玩味变得目瞪口呆的神情下，我猛然平地跃起后跳了好几步，差点被床腿绊倒在地让一上午的功业全都付诸东流。“可、可爱？”巨大的挫败感让我情不自禁瘫坐在地上，抱臂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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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可爱？明明花了那么多时间端正仪态、检阅衣装，我给人的印象居然还是这么不成熟吗？我要怎么办，马上就要去议会让元老们授予我奥古斯都的头衔了，要是他们也这么认为，觉得我这种人看着就不像是有能力担当大任的样子，那就完蛋了！那个可怕的监察官肯定会指着我的脸高声呵斥：“这种乳臭未干、寸功未立的小鬼怎么能坐上伟大帝国的皇位？定是此人篡改先王遗嘱，必须马上把她流放到黑海边！”可恶，你以为我自己就很想当吗，要不是父亲临终之际留下的命令是这样，我早就第一个全力支持我妹妹当这个所谓最高统帅了好吗！虽然她现在远在埃及就是了……唉，如果我是那种喜剧小说的主角，所有符合条件的亲戚全死在自相残杀里，只剩下自己能登基，那这烂摊子接了也就接了，反正苛责我也没用。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明摆着有更好人选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为难我啊父亲！你就算是想养成也没有这样赶鸭子上架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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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全都说出来了玲奈子君……”耀子不知何时已经叹着气蹲在了我跟前，恐怕我方才胡思乱想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周围。“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觉得你平时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如今搞这么正经很反差，单纯开个玩笑而已。最开始那番话也是想跟你说不管穿成什么样都不重要，关键的是衣服的主人不能是个混账。虽然出身贵族却平易近人，还进行了那么多为平民好的改革，你这几年的表现已经足够让帝国的公民们认同你了，安心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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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的手没有若无其事地在我头上揉来揉去，那我现在可能确实会被感动到。真的希望你别再这么破坏我的形象了，发型对于一个帝国人尤其是贵族特别重要的好吗。一巴掌拍开那只作乱的狐爪，我不满地抬头与它的主人眼神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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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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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你一点都不可爱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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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说的话倒是挺有道理，这次就原谅她好了。正是如此，作为正经的皇家子嗣我怎么能因为如此一点微小的打击而停滞不前！我效仿耀子矫健的起身动作，神采奕奕地挺胸叉腰站在她面前，刚刚失态的行为就当无人看见，现在我仍然是威风八面的王储。不过很显然，我没有太多时间来这么恢复自我肯定感了，门外的仆人已然开始敲门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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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启程的话您会被元老们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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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不管心理上再怎么恐惧，逃避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我转头意欲向友人告别，却发现她早就一溜烟爬上窗外的伞松，回眸对我狡黠地眨眨眼，紧接着就如同鸟雀一般飞身掠去，只在我的瞳孔中留下一瞬间她斗篷末端的视觉残留。我早就对此人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出没方式习以为常，除了对着她掀起的扬尘翻个白眼以外也懒得再谴责些什么，推开房门对早就侍立在两侧的侍卫与奴仆点了点头，踏上了近年来越发熟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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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未曾设想的是，照泽耀子并未像看起来那样扬长而去。她藏在我视线所不能及的窗下死角处，听到门户再次关闭的响声才重新探出脑袋，又翻进房间，口中还絮絮叨叨：“真的是，凭什么这种脏活累活都得是我来做不可啊……”在桌前随意翻找一番后，雇佣兵将想要的东西往怀里一揣，对着镜中的自己向着并未身处此地之人不太真诚地忏悔，“对不住啦玲奈子君，你要怪就怪你的纱月同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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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到元老院议会的距离不算太远，途中仅会经过几座神庙与剧场，这也让我胸膛中的心脏从平缓起伏到剧烈搏动所经历的时间短到令人不适，几乎要体现在外在上了。自从父亲身体差到连例行会议都出席不了，我就一改原本三天两头往公共浴场的图书馆跑的不务正业，拼尽全力地扮演自己王储兼执政官的身份，但就算如此，至今面对无数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发表演讲时，我还是无法做到让长袍掩盖下的双腿停止颤抖。或许反对派们说得没错，比我更合适的人选要多少有多少，不说别人，遥奈在同样的场合就远比我要从容得多，更不用说还有纱月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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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迈出的脚步停滞了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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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纱月，我学生时代的挚友兼高卢行省总督，也是当今帝国最负盛名的将军之一，虽然按照礼仪来讲我应该用官衔或者姓氏来称呼她，但我私下还是喜欢叫学生时代的“纱月同学”。如果说我处在当今帝国政坛最凶险的风口浪尖，那她的处境也不会比我安全到哪里去——晋升的速度实在是快得有些恐怖了，前脚刚和我一起从修辞学校毕业，后脚就得到我父亲的看中进入了他麾下。而后又屡建战功，让父亲直接不顾元老院的反对任命她为如今的官职，自那以后，她仿佛被战神玛尔斯眷顾了一般，短短几年就把莱茵河以南的地区统统都变成了如今的高卢行省。每次她从战场上归来、骑马穿过凯旋门时，街道上总是万人空巷。这时候，纱月同学身后的士兵们就会将车载斗量的异域稀罕战利品抛向欢呼的人群，然后夹道相迎的男男女女就会配合着高呼“琴纱月！”“伟大的征服者！”“密涅瓦的女儿！”之类的敬词，试图触碰她的足尖并以此为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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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支持我的元老私下找到我，担心地表述道若是任由她这么发展下去，琴纱月的声望就有可能会超过甘织玲奈子，进而化为她谋反的底气。我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拜托，那可是琴纱月诶？就算她真的眼馋我这个头衔，以这人永远只出高速直剑的性格也不可能采取什么卑鄙手段，倒是可以想象到她直接要求我把王储的位置让给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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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居然真的开始想象那个场景，纱月同学肯定还会是那副仿佛刚刚杀了几个人的恐怖表情吧。等等，不对，她现在可是在战场上建立了卓越的军功回来的，那样的话就不是“仿佛”而是确实杀了不少人吧？诶，怎么办，要是她现在看见我是不是有可能冷笑三声，再拔出短剑指向我说：“没想到甘织你这种没什么用的人居然真的要坐上恺撒的王座，这个国家真是太令人失望了。今天我就要以朱庇特的名义除掉你这个昏君，做好觉悟吧。”不要啊！紫袍都还没披上就被刚刚归国的将领一剑刺死，纵观整个帝国历史也没有死得这么好笑的王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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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是问我对纱月同学如此令人哗然的崛起速度有没有不安，其实也是有的，虽然原因可不是元老们猜测的那样。她并非出生在显赫世家，能上得起学费昂贵的修辞学校都要归功于她令人敬佩的母亲前半生的奋斗，被提拔进骑士阶层，这才让女儿有了接受更好教育的机会。一个平民出身的人与贵族们平起平坐甚至踩在他们头上，怎么可能让这些家伙无动于衷？过快的壮大只会让他们病急乱投医，对纱月同学做出骇人听闻的坏事来。我知道的，这位挚友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刀枪不入，说到底她私下里都不怎么像一个军人，不去赌坊妓院斗兽场而总是和我一起泡在图书馆里。我见过她温柔与脆弱的一面，因此也无法不担心这样的纱月同学要是被我以外的人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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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的指控，父亲只是面露得色地摇头，说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对你有好处，以后就会知道了。真是搞不懂，让纱月同学同样暴露在饿狼目光之下能对我有什么好处，有一个我不就够了，让她安心一些都不行吗……啊这个想法要是被她知道肯定又会像希腊老教授一样用书本狠狠敲我脑袋了。还轮不到区区甘织来担心我，先好好提升自己的水平吧，别给你的祖辈蒙羞——啊，脑子里的纱月同学又开始用那鄙夷的眼神看我了，事到如今了给我感动一下啊琴纱月！你不应该至少说点漂亮话吗，明明挚友这么挂念你，就是因为这种性格你才容易得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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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智慧女神密涅瓦啊，保佑你的孩子吧。没有祭品奉上也没有祷告出声，这样的祈祷大抵不会有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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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门神雅努斯的庇佑，您这次倒是非常准时，甘织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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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游天外之际，我居然已经走到议事厅门口了，看来想纱月同学确实对我缓解紧张情绪有帮助。面前这位老者正是素来很看我不惯的贵族派之领袖，尊贵的现任监察官卡托，看见这张脸我就情不自禁想起往届会议中无数次被此人一张关键选票否定提案的惨痛回忆，很想把不满之情摆在明面上，但此刻又不得不端一副好脸色上来。可恶，谁让我名义上还要靠他们给予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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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见到您真高兴，卡托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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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又口吃了，这不中用的嘴巴。但卡托并未对此有什么表示，只是慈祥地捋了捋胡须，笑道：“赶紧进去吧年轻人，既然主角已经到场，那仪式也马上就可以开始了。”说完就从容地走进了建筑之内，留下我瞠目结舌地杵在原地。朱庇特在上啊，这演的是哪出戏剧的片段？要知道监察官大人别说是这种爷爷看孙女的神色，就连稍微不那么鄙夷的表情都从未对我显现过！过于反常的态度让我有些如芒在背，这帮人难道是有求于我吗，总不能是觉得我命不久矣了打算来点临终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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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先不作他想了，反正元老院内禁止携带武器，谅这帮人不至于胆敢公然挑衅法律，警卫还在门口看着呢。我吩咐奴仆与侍卫留在原地等候，孤身一人推开大门，径直向会场尽头的金色座椅走去，对已经候在那里准备主持会议的首席元老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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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有些不自然，我想着。通常来说贵族派那边的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