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校花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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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月下旬的一个午后，东京的樱花早已过了满开期，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残瓣在微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在早稻田大学户山校区那条通往文学部的坡道上，像一层褪了色的粉色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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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从大学院的资料室出来，抱着一摞关于日本江户时期浮世绘中女性形象演变的参考文献，准备去图书馆还掉。太阳晒得后颈有些发烫，我把垂在肩头的黑发拢到一侧，露出微微出汗的颈窝，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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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的拐角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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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前辈！那个是铃木前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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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她今天也穿得好有品位……那条裙子是什么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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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她最近在准备就职活动，已经拿到两家大手企业的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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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低年级的女生聚在路边的樱花树下，正朝着坡道上方的方向张望。其中一个小个子女生手里还拿着一张传单，上面印着“早稻田美少女评选·投票进行中”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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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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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绫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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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坡道顶端的石阶上，仿佛早有预料会有人谈论她似的，正以非常自然的姿态侧过身，从她那只用精致丝巾点缀的牛皮托特包里拿出手机。阳光从她的右后方斜斜照来，在她那头精心打理过的茶色长卷发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刘海的弧线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一半的眉峰，却遮不住那双妆容精致、大而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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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衬衫裙，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细丝带，裙摆下方是一双修长的、被肉色透明丝袜包裹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裸色的低跟芭蕾鞋。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日杂里裁下来的一页，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被注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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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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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瞬间，她抬起眼，隔着那段坡道的距离，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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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无意的扫视，但我捕捉到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尖，在刹那间刺破了那层完美的、礼貌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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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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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着手机屏幕，还是对着那些低年级女生的方向，又或者是对着我？我没有办法确定。但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脸颊上甚至浮现出浅浅的、仿佛刻意练习过的酒窝。她将手机收回包里，微微低下头，从那些崇拜的学妹身边走过去，步伐轻盈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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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图书馆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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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さ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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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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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转过身。是研究室的日本同学佐藤，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总是笑眯眯的男生，正快步向我跑来，手里挥舞着一份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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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さん！你看到这个没有？我们学校的那个美少女评选，你上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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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传单往我手里一塞，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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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单上印着候选人的照片，一共六个人。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张照片应该是上学期开学时学校官方拍的，我穿着白色衬衫，黑发披肩，表情礼貌而克制，像所有合格的留学生在官方证件照里会摆出的样子。照片底下是我的名字和简单介绍：“林晚，大学院艺术史研究科修士一年生，来自中国江南，对日本传统美有着独特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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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我旁边那一栏，就是铃木绫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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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光下的三/七分侧脸，睫毛纤长，微笑含蓄，照片底下写着：“铃木绫乃，文学部四年生，在校三年连续获得美少女评选第一名，今年也将不负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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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连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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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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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投票情况怎么样？”我问佐藤，语气尽量保持着随口一说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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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看看——”佐藤掏出手机，手指迅速点了几下，然后瞪大了眼睛，“诶？！好接近！林さん你现在是第一诶，比铃木前辈高了……大概四十多票！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压过铃木前辈！你太厉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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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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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那个实时投票的页面，我和她的名字紧挨在一起。我的票数是897，她的是853。只差44票。不算多，但在这个几千人的校园里，44票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人在意的差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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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个数字，耳边传来佐藤兴奋的声音：“你看你看，评论区都在吵！有人说你更有‘新鲜感’和‘异国风情’，有人说铃木前辈才是‘正统的早稻田美人’，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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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传单折好，还给他：“我先去还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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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不高兴吗？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能战胜铃木前辈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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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高兴。”我笑了笑，“只是觉得，才四十多票的差距，胜负还没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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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那个笑容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弄得有些发毛，只好挠了挠头，说了句“那你加油”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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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书继续往图书馆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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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冠。第一次有人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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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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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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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这个词语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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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自动门在我面前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我走到还书机前，把书一本本放上去，听见机器发出“哔哔”的扫描声。窗外，有人正穿过中庭，米白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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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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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看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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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和铃木绫乃的第一次“正式相遇”——隔着半条坡道和一面落地玻璃窗，没有任何对话，甚至没有确定的眼神接触。但我们彼此都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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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洗过澡后披着毛巾坐在床上，打开手机。早稻田美少女评选的页面还停留在浏览器里。票数变成了905比872，差距缩小到了33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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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还在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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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前辈才是真正的美人好吧？那个中国留学生根本就是硬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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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林桑就是好看啊，而且才来了不到一年就拿这么多票，说明人家确实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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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懂什么？这叫审美疲劳！铃木前辈再好看，看了三年也腻了，当然要换换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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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换口味？那等新鲜劲过去了呢？还不是要回到正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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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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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迷路的河流。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的边缘，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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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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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种会大声问出“凭什么”的人。从小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没有道理可言，你只要做到最好，把所有的“凭什么”都咽回肚子里，然后在事实面前让它们变得不需要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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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我确实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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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理所当然地站在那个位置上，理所应当地被注视着，理所应当地觉得“今年的第一名也应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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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她当了三年的校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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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鼻尖传来洗衣液的淡香，是一种我特意从国内带来的、家乡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味道。在这个异国的房间里，那是唯一让我觉得熟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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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下午，我在涉谷一家书店的二楼偶遇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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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书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以出售珍本和艺术类书籍闻名，是我偶然发现的好去处。那天我正蹲在“日本现代女性艺术家”的书架前，翻着一本关于杉本博司的摄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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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我身后经过，裙摆擦过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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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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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温和而礼貌，是那种让人无法挑剔的、标准到有些刻意的日语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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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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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绫乃站在我面前，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内搭，下身是深蓝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乐福鞋。没有穿丝袜，露出干净白皙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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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我，脸上是那种公式化的、漂亮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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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林桑对吗？大学院的林晚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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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把摄影集合上，也露出一个同样标准的、礼貌的微笑：“是的，我是林晚。你是铃木桑吧？我在评选页面上看到过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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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个啊……”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没想到那么多人投票呢，我还以为今年大家早就看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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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嘲，反而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仿佛“看腻”只是一种客套话，而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没有人真的会看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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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呢，铃木桑可是早稻田的传奇。”我说，把“传奇”两个字的音量稍微加重了一点，让它听起来既像赞美，又像某种微妙的距离感，“我来日本之前就听说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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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真是我的荣幸。林桑才厉害呢，才来一年就拿到了这么多票，大家都说你很有‘异国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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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风情”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品尝一粒不太对味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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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大家图个新鲜吧。”我笑了笑，把话题轻轻拨开，“铃木桑在找什么书？这个书店很隐蔽，一般学生不太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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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会来。”她举起手里的书，让我看到封面——那是一本关于日本和服纹样史的图鉴，“我在准备毕业论文，需要查一些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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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服纹样史？”我自然地接话，“好巧，我的研究方向也是日本江户时期的女性形象，最近在看浮世绘里的女性服饰演变。铃木桑研究的纹样，是哪个时期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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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又或者说，她没预料到我能说出“江户时期”“浮世绘”“女性服饰演变”这些词。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警觉的光芒，像一只猫发现另一只猫进入了同一个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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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要看明治到昭和初期的。”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因为那个时期和服纹样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变化比较大，有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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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看看铃木桑的论文。我对那个时期的女性形象也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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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也喜欢研究女性形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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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顿了顿，故意让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因为我觉得，女性怎么被观看、怎么被定义，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尤其是在日本——这个国家的‘美少女文化’，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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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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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说话真有意思。”她说，声音依然柔和，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我们学校的女生，一般不太会说这种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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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我是外国人吧。”我笑了一下，“说话比较直，不太懂日本人的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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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啊，我觉得林桑很懂。”她也笑了，笑得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从“标准微笑”变成了“稍微有点意思的笑容”，“林桑，要不要加一下Ins？我平时也会在上面发一些论文相关的东西，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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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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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拿出手机，互相扫了二维码。她的Ins账号叫“ayano_suzuki_”，头像是一张她穿着和服、站在樱花树下的侧脸照，粉丝数非常惊人，目测超过两万。我在她的简介里看到一行字：“文学部四年生。美しいものへの愛を綴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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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美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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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了“关注”，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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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这样了，”绫乃把那本纹样图鉴放进包里，对我微微欠了欠身，“改天有空再聊。林桑的研究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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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桑也是。”我也微微欠身，“期待你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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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灰色的针织开衫在转角处一闪，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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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杉本博司的摄影集，书页的边缘在我手指间微微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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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关注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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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しいものへの愛を綴る。”赞美美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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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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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起来真像是一个漂亮的标签。就像她自己一样——漂亮，完美，无可挑剔，让你找不到任何破绽。但它后面还藏着什么呢？那本关于和服纹样的图鉴，她说她“偶尔会来”这家书店，但她拿书的时候手指的位置，明明是对着书架第三层的同一本图鉴——如果真的是“偶尔来”，怎么可能知道那本书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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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她今天也是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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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猜，她从坡道上的那个午后开始，就已经在注意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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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我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打开了Ins。我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帖子了，最近的一条还是上个月去镰仓拍的几张海边的照片。我点开新帖子的按钮，想了想，选了一张下午在那家书店门口拍的夕阳照——夕阳从巷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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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文我只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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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偶然，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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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一个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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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ano_suzuki_ 赞了你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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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上手机，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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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加了Ins，我们已经互相点了赞，我们已经对彼此说了“改天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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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其实隐隐约约地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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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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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互相“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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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和铃木绫乃的Ins私信，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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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们都很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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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的第一条私信是第二天上午：“铃木桑，昨天推荐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