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德二十八年，九月既望，京郊千重坞秋色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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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坞原是前朝旧苑，山势如屏，溪流如练，林深处多獐鹿狐兔，又有皇家圈养的白雉、赤麂，逢大朝会或边关献捷，官家便会率百官来此秋猎。一则示武备不弛，二则赏功臣、抚勋贵，三则让京中年轻子弟在御前露一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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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边关大捷，北狄退三百里，官家刘龄久龙颜大悦，特赐秋猎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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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大亮，千重坞外已车马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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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卫沿山道列阵，银甲映霜，旌旗从猎园正门一路排到御帐前。各府车驾陆续而至，锦帷珠帘，香风暗动，马蹄踏碎晨雾，远远望去，仿佛整座京城最鲜亮、最尊贵的一层人，都被这一场秋猎从高门深宅里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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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的车驾到得不算早，也不算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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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杨辅成年过五十，身形仍端正，眉目沉稳，今日穿着石青圆领骑服，外披玄色狐裘，腰间只悬一枚素玉佩。他自下车起便有不少官员上前寒暄，或拱手称“杨公”，或笑问边军布防之事，言语间恭敬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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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大公子杨继文三十岁，面如冠玉，举止从容。此人二十六岁高中，如今已入中书门下办差，与父同朝为官，虽只是年轻官员，却因出身、才名、品貌俱佳，早在京中有“杨氏玉树”之称。今日他一身素白骑装，衣襟绣着云锦饕餮纹，眉眼温雅，所过之处，不少女眷隔帘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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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杨崇武二十七岁，生得高大英挺，肩背宽阔，眉间有武人锐气。他自小不爱读书，却爱刀马，二十二岁投军，数年间靠着荫庇升至殿前御卫，领五品衔，今日玄衣窄袖，腕甲乌亮，腰间长刀寒光隐隐。几名同样从军的勋贵子弟围着他谈笑，言语间皆是猎鹿、试马、比箭，意气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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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杨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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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时，几乎无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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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几分清冷俊俏。眉眼生得极好，眼尾略长，鼻梁挺秀，唇色偏淡。若换一身得体衣裳，站在人群里未必输给谁，可他今日穿的骑服明显旧了些，袖口还短半寸，靴面也磨得发白。衣料本是府中寻常下人都未必看得上的细布，只因他生得干净，才勉强撑出一点公子模样。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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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点公子模样也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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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府公子身后皆带仆从、马夫、弓奴，有的甚至有美婢捧炉端茶。杨继文歇在杨府主帐旁，茶水点心早已备好。杨崇武那边更热闹，几名年轻武将围着他的马看，称赞那匹青骢马筋骨漂亮，是今日赛猎可夺魁的好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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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则被引到帐篷侧后的一张矮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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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子太矮，摆得又偏，离炭盆远，离帘缝近，风一吹，帐角微掀，冷气便灌进来。他坐下时，听见身后两个杨府小厮压低声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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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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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带他来做什么？难不成真要让满京城都知道杨府还有这么个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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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三公子，不过是福伯从后门捡来的。要不是老爷心善，他如今怕还在街上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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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膝上旧衣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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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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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得久了，心口最初那点细密刺痛，后来也钝成一片麻木。十岁以前他还会委屈，会想问一问父亲，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十岁以后便不问了。杨府的人看他，像看一件被主人临时拾回来的旧物；大哥对他温和，却隔着一层永远不肯靠近的礼；二哥厌他更直白，觉得他占了杨府一个名分，却没有杨府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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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福伯不这么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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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的小屋在西偏院最深处，屋顶常漏雨，窗纸一年四季糊得不平。少年时他在那屋里喝过热粥，也在那屋里听过许多话。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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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苦是免不了的。”福伯总这样说，“可心不能苦坏了。你若也学那些人作践别人，那你受过的委屈就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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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那时候抱着膝坐在小木凳上，问：“若我一直被人作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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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沉默许久，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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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更要记得，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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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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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时候，他也不大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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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忽然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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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的沈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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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谢太傅府上的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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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可是裴相家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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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武身边几个少年郎顿时精神起来，连杨继文那边也有人含笑望去。秋猎虽是猎场，却也是京城年轻男女难得能名正言顺相看的场合。平日深居闺阁的贵女们，今日或着窄袖骑装，或披轻裘，或隔帘露面，便足以让这些自诩风流的公子们品评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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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下车的是定国公府沈令仪。她年方十八，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有勋贵人家养出来的沉稳，骑装用的是绛紫织金缎，腰束玉带，举止不紧不慢。有人低声赞她“贵气天成”，也有人笑说沈家姑娘性子太稳，像座小祠堂。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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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是谢太傅侄女谢闻莺。她身量纤细，着一身青碧衣，鬓边簪一支白玉竹叶，走路时裙摆轻动，像春水微澜。京中传她诗才极好，十三岁便能和长辈联句，十五岁作《秋荷赋》传遍士林。杨继文朝那边看了一眼，便有同僚打趣：“继文兄若今日射不中鹿，射中谢姑娘一首诗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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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文只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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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头，裴相家的裴兰台也到了。她容貌不算最艳，却有一种清贵疏离的气韵，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个人像雪里压着红梅。裴家家风严谨，裴兰台素来少言，京中公子多敬她，却少敢轻易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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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武对此兴致不大，他更关心李将军家的二小姐何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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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乃武将世家，李大将军李敬山曾与杨辅成同在边军多年。李家长女早嫁，二女李明棠却是京城出了名的明艳人物。她不像沈令仪那样端庄，也不像谢闻莺那样婉约，更不像裴兰台那样清冷。她爱马，爱弓，爱热闹，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春日新雪上落了太阳。有人嫌她不够贞静，有人却偏爱她这份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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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多时，一匹枣红马从山道尽头小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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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少女一身海棠红骑装，外罩短狐裘，乌发高束，用金铃系着，铃声随马步清脆作响。她勒马停在李家帐前，翻身下来时动作利落，裙裾如花般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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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武身边有人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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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姑娘这般颜色，若上阵，怕敌军都要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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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武哼笑一声：“她可不是花架子。去年春猎，她一箭射穿两只飞雉，准头比你们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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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莫不是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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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武瞪了那人一眼，却没真恼。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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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坐在角落里，隔着人影望了一眼李明棠，又很快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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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人，与他隔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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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帐帘一掀，杨辅成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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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小厮立刻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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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起身行礼：“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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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辅成看着他，目光依旧深沉，叫人看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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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官家兴致高，待会儿会令各家子弟散入林中，自行狩猎。继文要随文臣那边陪驾，崇武要同殿前诸卫比试，家中没有多的人手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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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垂首道：“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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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辅成顿了顿，又道：“你平日不在外走动，旁人也不识得你。正好李将军家的二小姐今日缺一个背弓提壶的人。我已与李将军说过，你便充作一个仆从，跟着二小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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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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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风声像刀子一样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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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缓缓抬眼，看向杨辅成。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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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话说得太平静，仿佛只是安排他去取一件披风、递一盏茶，而不是让堂堂杨府三公子在满京勋贵面前充作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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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大哥杨继文正从主帐那边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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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杨崇武则脸色古怪，像想笑，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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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心里有一瞬间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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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想，父亲今日坚持带他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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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他明白，他纵然姓杨，也永远不是杨家真正的公子。大哥可同清贵才女吟诗，二哥可在御前纵马争魁，而他只配跟在别人马后，替人背弓提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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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种念头只在心口浮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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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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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把刀刃磨进骨头里，让人连痛都懒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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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低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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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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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辅成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哨，放到他掌心。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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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路杂，若遇危险，吹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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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握住银哨，指尖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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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若真有危险，谁会来救一个冒名仆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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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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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见到他时，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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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李敬山说今日给她拨了个杨府的小厮，原本并未放在心上，抬眼见到杨之远，却稍稍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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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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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衣着干净，而是眉眼间有一种被冷水洗过的清寒。他穿旧布衣，背着弓囊，手里提着水壶，站在她马侧，安静得像一截修竹。若说是仆从，身上又没有寻常仆役的谄媚；若说是公子，衣裳又寒酸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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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眨眨眼，笑道：“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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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垂首：“小的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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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李明棠念了一遍，“倒像个读书人的名字。你会骑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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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一些。”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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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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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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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李明棠笑意更盛，“今日林子深，你别怕，跟紧我就是。我不爱刁难人，若渴了饿了，也不必死撑，直接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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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爽利，并无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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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却听得出，她待他客气，是因她教养好，并非真将他看作同路之人。就像贵女偶尔抚摸一只路边受伤的猫，并不嫌脏，可也不会真觉得猫与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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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道：“多谢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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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身后还有三名劲装男子，皆骑黑马，神情冷肃，腰间佩刀制式并非李家亲兵所有。杨之远只看一眼，便觉这三人不简单。其一左眉有淡疤，虎口老茧厚重；其一沉默寡言，目光总扫向四周高处；还有一人年纪略轻，却始终落在队伍最后，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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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李明棠身旁还有一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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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灰青斗篷，头戴斗笠，黑纱垂落至颈，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颌。她骑一匹雪白小马，姿态极稳，手上未戴任何首饰，腰间却悬着一枚玉色极润的禁步，风一动，玉片相击，声音清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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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对她的态度与旁人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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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澧，你若累了便说，我们不往深处去。”李明棠凑近她，小声道，“我爹说今日人杂，叫我万事小心，你可别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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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纱女子淡淡道：“我只是出来透气，不是瓷器。”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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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好听，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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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笑：“知道知道，你不是瓷器，你是冰雕，谁碰谁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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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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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垂着眼，装作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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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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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寻常，却又不寻常。京中谁敢让李将军家的二小姐这般小心奉承？那三名亲卫又为何一路只盯着黑纱女子，而非李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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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立刻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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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知道的事，最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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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令一下，鼓声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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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在御台上弯弓，先射一支金羽箭，箭落百步外的鹿形木靶正心。山呼万岁之后，各家子弟依次入林。杨崇武当先纵马，身后喝彩声一片；杨继文虽不以武名，却也姿态从容，陪着几位文官之子往西坡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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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跟着李明棠一行入了东侧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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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比外头清净许多。枫叶红透，山风带着草木湿意，偶尔惊起一两只野兔。李明棠果然骑射不错，行不过半个时辰，便猎得一只灰兔，两只锦鸡。她每中一箭，都会回头朝黑纱女子扬眉。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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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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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纱女子淡声道：“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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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尚可？”李明棠不服，“那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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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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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入猎园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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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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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一噎，随即笑了：“也罢，你肯看，我便射得更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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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默默跟在后面，替她收箭、递水、牵马。李明棠没有刁难他，偶尔还会分他一块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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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出一段，林道忽然窄了。前方一片草叶被霜压得极低，若不细看，只当是野兽踩过。李明棠正要纵马追一只受惊的白鹿，杨之远却忽然上前半步，伸手扣住了她坐骑的嚼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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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来得突兀，三名亲卫几乎同时按刀。李明棠也怔住，随即挑眉：“杨之，你胆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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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立刻松手，后退半步，垂首道：“小的僭越。只是前面草色不对，像旧猎坑，二小姐的马若踩上去，前蹄会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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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将信将疑，命亲卫以长矛挑开枯草。草下果然露出一处塌了一半的旧坑，坑底还竖着几根腐钝竹刺。若方才纵马而过，纵不伤人，也必伤马。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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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重新看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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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道：“草伏得太齐，露水却断在半边。若是兽蹄踩过，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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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纱女子原本始终不怎么理他，此时终于侧过脸来。黑纱之后，那双冷眼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像隔着一层霜，细细看了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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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还未来得及说话，坑边草丛里忽然传出极细的呜咽。杨之远循声过去，拨开乱草，竟看见一只小鹿被旧绳套勒住后腿，皮肉已被磨破，正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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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道：“不过是猎物，补一箭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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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却蹲下身，用随身小刀割断绳套，又撕下自己本就不整齐的袖边，草草替那小鹿裹住伤口。他动作很生疏，却很轻，像怕自己粗重一点，便会让它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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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棠看着他：“你不是来秋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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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远低声道：“它已经落进人的局里，跑不掉了。若还只是为了取乐再杀它，未免太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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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不知说的是鹿，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