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来得很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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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刷了卡，习惯性地往后门挪，在靠窗的角落站定，把沉甸甸的书包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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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校车的全是四中的学生，一张张没睡醒的脸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车厢内弥漫着手抓饼的油气和让人窒息的困倦低气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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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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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时候，身体简直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了抗拒的反应。周末两天过得实在太快，周六下午被老妈强行塞去老方补习班的怨气虽然消了大半，可周日在家刷了一整天题的疲惫，此刻还结结实实地坠在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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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找到座位，只能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颠簸，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闭眼补觉。意识有些涣散，但在脑海深处，有个念头却像水面上的涟漪，轻缓又执着地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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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知道它的存在，想到明晚就能再次被那具完美的女性躯壳紧紧包裹，周一的早晨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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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个刺耳的急刹车，校车到站了。我被晃得彻底清醒过来，收住嘴角那丝不自觉的笑意，裹紧宽大的校服快步走进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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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早读时间，教学楼里的阶级感在此刻分外鲜明。从一楼的楼道口就能听见声音，越往上走，那股子嘈杂就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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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班的朗读声整齐有力，单词和古文咬得字正腔圆，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种暗暗较劲的氛围；等爬到我们高二这层，声音就散了，背单词的、抄作业的、聊八卦的、偷吃早餐的，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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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高二十班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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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后门进去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围在最后一排传看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靠前排的女生小团体凑在一起，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大概又是哪个爱豆出了新物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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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四排。这间教室早被无形中分了三六九等：讲台底下是吃粉笔灰的重灾区，中间几排是学霸们的核心奋斗区，再往后就是混日子的休息区，以及我这种透明人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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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泽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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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他庞大的身躯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手里攥着个肉包子，嘴里还塞着半口，含混不清地冲我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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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我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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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个屁，”小胖艰难地咽下包子，突然贼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哎，你周六晚上看雨落学姐直播没？我草，她换了双油光黑丝，那绝对领域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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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业写完没？”我猛地打断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没做完的物理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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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正上头的话题被硬生生掐断，他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卷王”，悻悻地缩回了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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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死死盯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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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笔的手指有点发凉，掌心却渗出了一层细汗。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听到那个名字从小胖嘴里蹦出来、听到他用那种语气意淫着那双黑丝的时候……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用力咬住笔帽，把那股背德悸动压回心底，把注意力重新钉在眼前这道该死的物理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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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后门再次被推开，赵启铭顶着一头没怎么打理的碎发晃了进来。他校服拉链敞着，路过我座位时，用他那招牌的死鱼眼瞥了一眼我桌上惨白一片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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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卷子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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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最后两道大题。”我头也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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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赵启铭毫无同学爱地甩下两个字，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机往桌洞里一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熟练地闭眼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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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的铃声终于打响，教室里的嘈杂声勉强收敛了几分。语文课代表站到讲台上扯着嗓子喊“翻到第几课”，零零散散的朗读声这才敷衍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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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里机械地跟着念着课文，眼睛虽然盯着卷子，可脑子里一半是安培力的公式，另一半却全都是那双裹着油光黑丝的大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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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早读快结束的时候，许安乔才踩着铃声的尾巴，急匆匆地从前门溜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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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地“嘶”了一口气，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活像刚跑完八百米体测。几缕碎刘海被早上的冷风吹得有些翘，她伸手胡乱压了压，压下去又倔强地弹了起来，她索性也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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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死我了。”她侧过头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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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我没抬头，继续跟最后一道大题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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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江湖救急，借我抄一下英语单词。”她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昨晚实在背不下去，看到第十个就开始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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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手把英语本推过去。余光瞥见她抓过本子开始飞快地誊抄，字迹写得又快又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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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稍微偏移一点，就能看到她微微翘起的鼻尖。她抄着抄着，又习惯性地用笔帽去戳自己的脸颊，软软的腮帮子被顶出一个小小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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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她头也没抬，手下的笔还在狂舞，“下周就是圣诞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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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看着桌上的卷子，顺口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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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学校这破规矩也是绝了，”她停下笔，侧过脸看向我，那双漂亮的杏眼弯了起来，“非得把元旦晚会提前到跟圣诞节一起过，美其名曰什么‘让大家元旦收心好好准备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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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挺好，”我接了一句，“起码晚会那天下午就不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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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总算能喘口气了，难得的休息时间呢。”她压低声音凑过来抱怨，肩膀一抖一抖的，校服外套随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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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就这样突然响了，教室里沸腾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摁住，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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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峻准时踩着铃声的尾音出现在前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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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的polo衫一丝不苟地扎进裤腰，黑框眼镜后的脸没什么表情，嘴角永远是一条直线。他手里夹着教材和三角板，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全班，那目光像X光，扫到谁谁都得把脊背挺直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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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昨天那套卷子，最后一题。"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讲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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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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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像解了冻的河，哗啦啦地活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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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刚想闭眼歇会儿，后门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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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雨！启铭！胖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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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整层楼能把“胖哥”喊得这么理直气壮又毫无恶意的，只有一班的吴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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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刘浩然一前一后从后门晃了进来。吴迪敞着校服外套，里面套着件亮眼的篮球背心，他比我们都高出半个头，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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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体育课打球不？”吴迪极其自然地把半边屁股靠在小胖的桌沿上，顺手从兜里摸出一瓶冒着冷气的运动饮料，拧开猛灌了一大口，“我们班那帮人说要约一场，正好周一体育课是我们两个班一起，缺人，你们几个过来凑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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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胖指着自己那身肉，一脸惊恐，“你让我上去当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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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篮底下一站就行，挡拆总会吧。”吴迪笑得没心没肺，“就你这吨位杵在那儿，谁过你都得绕个大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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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被这番“夸奖”搞得哭笑不得，想反驳又找不着词，最后只能哼哼两声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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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损，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翘了起来。吴迪就是有这种魔力，他往人群里一站，周围黏腻沉闷的空气都能跟着松快几分。那种浑身上下溢出来的、理直气壮的自在劲儿，是我在男生圈子里能接触到的、最纯粹的“阳角”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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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雨你来不来？”吴迪突然转头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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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我连运球都运不明白。”我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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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会才要练啊。”吴迪还想劝，坐在我前面的赵启铭头都没抬，死鱼眼盯着手机屏幕幽幽地接了一句：“他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能喘成狗，你让他上球场，那是给他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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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我瞪了赵启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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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走廊里别班的人来来往往，我们五个就这么挤在教室最后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淡，课间十分钟被填得满当又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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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铃响了，吴迪和刘浩然起身准备回一班，临走时吴迪还不忘回头嚎了一嗓子：“中午食堂一楼老位置见啊，谁也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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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他挥挥手，目送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初冬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吴迪刚才靠过的那张课桌边缘，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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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食堂永远是一场硝烟弥漫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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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人端着铁餐盘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总算在一楼角落抢到了那个固定的空桌。吴迪饭盆里堆了满满一座小山似的米饭，刚一坐下就开始风卷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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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吃这么急，”刘浩然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推了推眼镜，“碳水摄入太快容易导致胰岛素分泌飙升，下午第一节课你绝对得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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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午第一节本来就准备睡啊。”吴迪理直气壮，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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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刘浩然明智地放弃了对单细胞生物的科普，转头跟赵启铭讨论起昨天某个数码UP主折腾视频。小胖见缝插针，又试图把话题往游戏上引，被我一个无奈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埋头对付餐盘里的土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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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夹着一块有些煮老的白菜，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嚼着。食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打饭窗口阿姨的吆喝、铁勺碰撞不锈钢餐盘的清脆声响、远处不知哪个班男生起哄的怪叫……这一切混成了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暖融融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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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我总会生出一种极其奇妙的抽离感。明明我就身在其中，被这群死党围着，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笑闹，却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我能听见，能看见，能跟着扯开嘴角笑，可那股子热闹和鲜活始终是他们的，我只不过是借着凑近的距离，分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边角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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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在半梦半醒的拉扯中艰难熬过。老方的物理课刚好讲到电磁感应，内容和周六补习班讲过的重叠了很大一部分。听着她干脆利落但缺乏起伏的嗓音，我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开始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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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胳膊肘突然被什么硬物轻轻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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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去。许安乔正目视前方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手里却悄悄把她的物理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