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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老师布置的题目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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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画笔，笔尖悬在画纸上方。水彩颜料已经干小块在调色盘边缘，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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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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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天空，大片的空白，云的颜色调了三次，还是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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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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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脑内翻找这个词的含义。大人们总是说财富，说成功，说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我抬起头，视线从画纸移向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今早喝过的牛奶杯。沙发很大，能坐五六个人。吊灯是妈妈去年换的，水晶玻璃，听说是从捷克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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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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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墙壁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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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画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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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家庭吗？她在脑海里勾勒“家庭”的形状。线条，轮廓，颜色。但画面始终聚不拢。像是有人把拼图的关键几块拿走了，剩下的碎片怎么拼都是残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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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六月的那一天，一之濑素世变成长崎素世的那一天。那天没有下雨，阳光很好，很刺眼。她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母亲签字的手没有抖，那个男人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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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画纸上那扇空空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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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蛋糕在冰箱里放到第三天。她一个人切了一块，奶油有些硬了。母亲打了电话，说会议延长，礼物在玄关的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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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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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继续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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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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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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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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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颜料在水里散开，变成灰色的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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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链在玄关的挂钩上，她穿上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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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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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街道浸在昏黄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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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人行道上，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月之森的校服裙摆偶尔被风吹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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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在第二个路口，感应门滑开的声音，冷气扑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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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冷藏柜前。便当的包装盒整齐地排列着。炸鸡块便当，盐烤鲑鱼便当，亲子丼。她的手停在亲子丼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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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拿起了旁边的汉堡肉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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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又是一个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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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台的店员探过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认识她。暑假开始后的每个傍晚，几乎都是她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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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便当放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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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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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扫描条码。收银机发出短促的“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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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今天也加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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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她看着收银台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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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小包果汁软糖，放在便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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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进货的，很好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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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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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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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把硬币递过去，硬币落在掌心的时候，有一点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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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的长椅下午总是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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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开便当的塑料包装，汉堡肉是冷的，酱汁凝成半透明的褐色冻状物。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调味汁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有点甜，有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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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出门前那张没画完的画，那扇窗还在画纸上。窗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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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应该画一棵树，或者几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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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什么都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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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筷子，看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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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设施那边有几个孩子在荡秋千。秋千架生锈了，每荡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孩子的母亲站在旁边，她说了句什么，孩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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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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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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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的制服在公园里三三两两地出现。同年级的女孩们和父母走在一起，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个女孩拉着父亲的手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声音飘过来，碎片一样，听不完整。另一个女孩接过母亲递来的冰淇淋，舔了一口，然后仰起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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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便当盒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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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肉剩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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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那双溪水一样清澈却安静的眼睛，在这些画面之间移动着，没有停在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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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和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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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两个词放在嘴里，像含着两颗没有味道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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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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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今晚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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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把便当盒和便利店的塑料袋一起放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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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之后，又坐回了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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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急着回去的理由，回去也不过是从一个空房间换到另一个空房间，公园的长椅至少还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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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秋千的吱呀声停下来了，孩子被母亲牵着手带走了，公园开始变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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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椅背上，铁质椅背透过校服衬衫传来一点点凉意。天空从蜂蜜色开始转成淡淡的橙。云很少，只有西边天际线上薄薄的几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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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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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这个题目，画纸上那扇空窗，也许应该画一个人的背影，但背影的脸该朝向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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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的……我明白，我会在下周一之前提交教学计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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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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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大，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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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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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椅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坐下来一个女人。不，说是女人，似乎比妈妈要年轻。她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翻着放在膝上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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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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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粉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太阳最后的金色光线落在她头发上，让那些粉色看起来像是在发亮。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框是很普通的款式，很学生气，但戴在她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合适。镜片后面是灰色的眼睛，那种灰色不太深，像阴天午后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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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听电话那头说话。时而点头，时而在文件上用手指比划什么。指甲没有涂任何颜色，修剪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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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高中部的英语课程安排我这边已经看过了。二年级的教材变动……嗯，对，就是那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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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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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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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部，那么这个人应该是老师，大概三十出头。比妈妈年轻，比我认识的所有同学的母亲都要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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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盯着别人打电话终究不太好，但她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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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的睫毛很长，镜框边缘在鼻梁上留下了一点微小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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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那就这样，麻烦您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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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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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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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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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气很长，肩膀从微微耸起的状态松下来，文件夹被合上，放在膝头。右手摘下了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属于大人的、积攒了一整天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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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眼镜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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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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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及移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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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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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猫有点像，她看了看我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看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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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五点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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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更轻一些，像是对着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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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不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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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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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习惯回答不熟悉的人，不习惯陌生人的关心，便利店店员问话的时候她可以沉默，因为那是大人对孩子的例行公事。但这个人的语气不太一样，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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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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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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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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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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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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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来一点点。镜片后面的灰色瞳孔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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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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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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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妈妈来接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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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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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妈妈，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合情合理的，任何人都会接受的理由。人际交往就是这样吧，说别人想听的话，戴上他们期待的那张脸，我是擅长这个的。在学校里回答老师的话，在电话里回答母亲的话，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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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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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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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点了点头，她把文件夹放进身旁的帆布包，然后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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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千早爱音。准备在月之森高中部教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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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伸出一只手。是朝我的方向摊开手掌，像是在展示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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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爱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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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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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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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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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素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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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她打量着我的制服，视线从领结移到校徽，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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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月之森初中部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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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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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说不定你就是我的学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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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倾。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镜框微微往下滑，她用手推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家里那本旧绘本里的小兔子。兔子推眼镜，然后说什么呢，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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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想起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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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姐姐是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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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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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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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的回答比刚才所有的句子都要快。她坐直了身体，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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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月之森授课的英语老师哦！今年刚入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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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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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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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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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开始讲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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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刚从大学毕业，说教育实习的时候带过初中二年级的学生，说那些学生刚开始怎么捣蛋后来又怎么认真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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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生后来还画了好多，课本的空白处全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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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速很快，偶尔会忘记说到哪里，停一下，然后自己接上，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画着那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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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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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讲起这些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会变得更亮。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描画那只猫的耳朵，我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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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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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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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学生期末的时候，在试卷的最后一道作文题里写了‘My dream is to be a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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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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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了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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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说完，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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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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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脑内试着把这个人和月之森那些严肃的、穿西装套裙的教师重叠在一起 但感觉完全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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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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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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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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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最后一点边缘正沉入楼群后面，街灯还没有亮。整个世界处在明与暗的缝隙之间，所有的轮廓都在变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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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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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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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空荡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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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灯，换鞋，把今天买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微波炉转三分钟，叮的一声，然后坐在沙发上吃。房间太大，咀嚼的声音好像会有回音。吃完洗澡，刷牙，上床。也许妈妈今晚会回来？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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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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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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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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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我。镜片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看不清她眼睛里的表情，但她的嘴角收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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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衬衫的袖子还卷在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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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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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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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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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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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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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她没有问我的妈妈什么时候来，没有问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公园 她只是把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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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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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在暮色里显得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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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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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在这一刻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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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长的，一道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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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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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碰到爱音的掌心，爱音的手指合拢了。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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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的检票口亮着荧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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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在自动售票机前按了几个按钮，硬币落下去的声音很清脆，她把车票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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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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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站名。那是离她家最近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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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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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说。她把另一张车票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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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在靠窗的双人座。我靠着窗，爱音坐在靠过道的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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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摇晃了一下，启动时的惯力把我的肩膀轻轻推向爱音一侧。她没有靠过去，用手撑住了座位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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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流动着城市的灯火，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和远处的灯光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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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在翻她的文件夹。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她偶尔用食指按住某一页，凑近了看。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滑，她又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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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窗玻璃中她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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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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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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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从文件上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更慢了，嘴角牵动的幅度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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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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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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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文件夹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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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跑。先去教育委员会交材料，然后回月之森布置教室，后来又接到电话说排课有变动，跑来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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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了个懒腰。后背靠在椅背上，手臂举过头顶。衬衫的衣角因为这个动作从裙腰里扯出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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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师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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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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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把手放下来。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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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有时候说话的口气很老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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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她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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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在某一站停下来。车门打开的声音。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几秒后车门关上。车厢继续摇晃着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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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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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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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起来。爱音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这次带子夹住了几根头发。她“嘶”了一声，把头发扯出来。动作不太优雅，像个粗手粗脚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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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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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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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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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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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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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后，街道的喧嚣比公园那边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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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拐过一个弯。那栋楼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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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层的高度让人的脖子微微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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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脚步。爱音也停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