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喧囂像一層黏膩的糖衣，裹着水晶燈投下的冷光，將整個大廳浸成一缸甜膩而令人窒息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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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克拉爾站在這缸液體的邊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被強行插進不屬於自己的土壤的利劍。她面前那位克萊因侯爵家的三男——名字她聽過三次仍舊記不住——正用一種打量馬匹的眼神審視着她，嘴角掛着訓練有素的弧度，談論着領地的稅收和他獵到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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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適時地點頭，微笑。禮服後背的絲帶與緊身束腰勒得極緊，將她的脊背強行塑成優雅而僵硬的弧度。胸前沉重的家族徽章與寶石項鍊壓在鎖骨上，勒着她的頸側，像一條無形的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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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托盤邊緣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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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爾小姐，」對方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婚後我希望你能辭去宮中的職務，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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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被一聲巨響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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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的大門被猛然推開，兩扇厚重的橡木門板撞上牆壁，發出接近爆炸的聲響。所有談話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像被一隻手掐住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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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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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王女殿下站在門口，一頭金色的長髮沒有按照禮儀束起，而是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彷彿她剛從實驗室裡爬出來——事實上，她裙擺上那幾道可疑的焦痕正證實了這個猜測。她臉色緋紅，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憤怒，胸脯劇烈起伏着，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在滿室燭火中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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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陛下從座位上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種胃疾復發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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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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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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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某種金屬質地的東西淬過，清亮而鋒利，穿透了滿室的竊竊私語。她大步走進來，人群像被分開的水流一樣朝兩側退開，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大廳正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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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看着那道身影。她的心臟開始以一種不祥的頻率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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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環顧四周。她的視線掃過貴族們臉上驚愕、好奇、鄙夷、興味盎然的表情，像在清點一群待宰的牲畜。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伊莉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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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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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讀出了那雙綠色眼睛裡的東西——不是衝動，不是任性。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是一種積壓已久、終於決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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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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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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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像三顆石子丟進死水。漣漪擴散開來，化為一片低低的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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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的臉色更難看了。「艾妮絲，這是正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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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是什麼場合，父王。」艾妮絲打斷他，語氣裡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所以我選擇在這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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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裙擺甩出一個決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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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在此明確地向諸位傳達我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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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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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要和男性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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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嘩聲驟然拔高。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在石地上摔出清脆的碎裂聲。幾位年長的貴婦人用手帕掩住了嘴，眼睛瞪得像受驚的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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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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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是女性！」她提高了聲音，蓋過了滿室的嗡嗡聲，「我想疼愛別人！我！所以！結婚什麼的！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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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在吼叫了，每個感嘆號都像一記重鎚砸在水晶吊燈上。宴會廳裡的空氣變得稀薄，彷彿被她這番話燒盡了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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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頭看向伊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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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綠色眼睛裡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匯聚成一道熾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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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的本命是專屬女僕伊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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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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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徹底的、連呼吸都靜止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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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感到自己的血管裡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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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心弦，不是淚腺，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支撐她多年維持那副完美女僕面具的東西。它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弦一樣，在艾妮絲那句「本命」落下的瞬間，錚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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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艾妮絲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金色的頭髮在水晶燈下流轉着近乎神聖的光澤。她看見那張臉上帶着一絲得意、一絲心虛、一絲孩子氣的倔強。她看見那雙綠色眼睛裡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毫無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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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着所有人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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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是她的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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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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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像是被灌進了一團滾燙的蜜糖，黏稠地、緩慢地停止了運轉。伊莉雅站在原地，指尖握著的水晶酒杯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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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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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信號，宴會廳猛然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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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荒唐話——」「王女殿下該不會是——」「克拉爾家的女僕？那個女僕？——」「陛下，這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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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層層疊加，像海浪拍打礁石，但伊莉雅聽不見了。她只看見艾妮絲朝她大步走過來，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那張臉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見對方鼻尖上細小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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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艾妮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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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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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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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拽着她，轉身就朝門口衝去。貴族們像被驚擾的魚群一樣四散退開，讓出一條歪歪扭扭的通道。伊莉雅被她拉着跑，腳步踉蹌，頭髮從一絲不苟的髮髻中散落下來，貼在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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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穿過長廊，穿過月光浸染的中庭，穿過薔薇尚未凋謝的花園。艾妮絲的手握得很緊，五根手指箍在她的腕骨上，像一道滾燙的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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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看着那頭在夜風中飛揚的金色長髮，看着月光將那纖細的背影勾勒成一幅流動的畫。她的血液在沸騰，在耳膜裡發出轟鳴，心臟撞擊胸腔的力道幾乎讓人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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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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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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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是伊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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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們氣喘吁吁地衝進離宮的大門，直到艾妮絲鬆開她的手，彎腰扶着膝蓋大口喘息，伊莉雅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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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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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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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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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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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的走廊上，月光透過拱形長窗，將石磚地面切割成一塊塊清冷的銀白。整座宮殿沉在睡眠的底部，只有風偶爾翻動窗簾的邊角，發出輕微的、像嘆息一樣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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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站在艾妮絲的臥室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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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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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腳下的石磚從冰涼變得溫熱，久到月光偏移了一掌的距離，久到她自己都無法再為這躊躇找到藉口。她換下了那身繁複沉重的宴會禮服，穿一件簡單的素色長裙，頭髮沒有束起，垂在肩側，像一道深色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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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了髮髻的伊莉雅·克拉爾看起來截然不同。那條平時緊緊繃在腦後的界線消失了，她的五官在散落的髮絲之間顯得更柔和，卻也更危險。像一把終於褪去刀鞘的匕首，月光在刃面上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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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將掌心貼上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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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的紋理粗糙而溫熱，隔着一層薄薄的屏障，裡面是她侍奉多年的主人。那個在實驗室裡把魔藥炸得滿天飛的笨蛋，那個在會議上打瞌睡被國王訓斥卻轉頭朝她吐舌頭的孩子，那個在宴會上站在所有人面前大喊「我的本命是伊莉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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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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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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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鎖。艾妮絲從不鎖門，因為她覺得「反正伊莉雅會幫我把門的」，因為她覺得離宮是安全的，因為她從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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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像貓踩過絨毯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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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點着一盞夜燈，火苗在琉璃盞中跳動，投下一圈暖金色的光暈。窗簾半敞着，月光瀉進來，和燈火交織成一片柔和而朦朧的薄紗，鋪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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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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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頭板，雙腿蜷起，膝蓋抵着胸口。那頭標誌性的金色長髮散在肩頭，有些凌亂，像是一場風暴過後留下的痕跡。她沒有穿平時那件華麗的睡袍，只裹着一條薄毯，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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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門響，她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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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眼睛對上伊莉雅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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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艾妮絲的聲音帶着一絲心虛，一絲試探，像是在確認來人的情緒，「那個，你還沒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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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沒有回答。她走進房間，反手將門關上。門鎖落下的咔嗒聲在靜謐中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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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的睫毛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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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朝床邊走去。她的步伐不快，卻帶着某種不容退避的壓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艾妮絲心跳的節拍上。月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輪廓鍍成一幅剪影——散落的長髮，挺直的肩線，以及那雙在暗處仍舊明亮得讓人心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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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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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伊莉雅？」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染上從未有過的慌亂，「那個——關於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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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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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和平時截然不同。沒有了冷靜，沒有了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像絲絨包裹着鐵芯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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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說，您今天在整個社交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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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隻膝蓋壓上床沿，床墊微微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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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喊您不想和男性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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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隻膝蓋也上了床。她整個人籠罩在艾妮絲上方，散落的長髮垂落下來，像一道深色的簾幕，將她們與外界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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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宣布我是您的『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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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雙手，撐在艾妮絲身體兩側。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艾妮絲的背已經完全貼上了床頭板，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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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您打算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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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瞪大眼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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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伊莉雅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的溫度，能在那雙向來冷靜克制的美麗眼睛裡，看到某種壓抑了許久、終於決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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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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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更深的、更燙的、更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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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的嘴唇張了張，聲音乾澀：「我、我那是為了幫你解圍——那個克萊因侯爵家的男人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我不想讓你被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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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伊莉雅打斷她，一字一句，「最後那句『本命』，也是謊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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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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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瞪着她，嘴唇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一兩個模糊的音節又迅速吞回去。她能感覺到伊莉雅身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裙傳過來，像一層無形的火。她能聞到伊莉雅身上的氣息——不是平時那種漿洗過的制服味道，而是更私密的、淡淡的薰衣草氣息和肌膚本身的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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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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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艾妮絲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那個……那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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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伊莉雅逼近了一寸。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艾妮絲的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如果是為了逃避聯姻而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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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耳語，卻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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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現在就要收取相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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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的呼吸徹底亂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隻被猛獸逼到角落的幼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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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代價……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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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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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行動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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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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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隻手從床頭板上移開，扣住了艾妮絲的下巴，將那張平時伶牙俐齒的臉微微抬起，然後俯身，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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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發出一個短促的、被吞沒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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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的嘴唇比想像中更軟，也更燙。它們碾壓在艾妮絲的唇上，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像是要把宴會上累積的所有壓抑、所有酸楚、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情感，統統灌進這個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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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的手從床單上抬起，本能地推拒伊莉雅的肩膀。但她的力氣在這一刻忽然全都消失了，手掌貼在對方的肩頭，卻沒有往外推，只是軟軟地搭在那裡，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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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趁她張嘴喘息的空隙，舌尖抵進她的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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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的後腦抵上床頭板，退無可退。那個吻的力道讓她頭暈目眩，口腔裡充斥着另一個人的溫度和氣息。伊莉雅的舌尖掃過她的齒列，舔舐她的上顎，最後纏住她笨拙躲閃的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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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潤的，滾燙的，帶着一點點讓人發軟的蠻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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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在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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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在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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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總是板着臉說「艾妮絲大人請不要給我添麻煩」的伊莉雅，那個每天早上為她梳理頭髮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品的伊莉雅，那個她從小看到大、從大看到習慣以至於從未真正「看見」的伊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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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絲沒有躲。她只是睜大眼睛，看着視線裏那張近在咫尺、平時總是毫無表情的臉。胸口那團燙了很久、連她自己都命名不了的火，忽然就被這個吻扯了出來，燒得她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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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顫了顫，滾燙的液體終於順着臉頰滑了下來，落進兩人的唇齒之間，又苦又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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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從伊莉雅的肩頭滑落，沿着手臂緩緩下移，最後落在對方的腰側。沒有推開，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扶住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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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離開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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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拉開一線距離，一條銀絲從分開的唇間牽出，在月光下閃着細微的、令人臉紅心跳的光澤。艾妮絲喘着氣，嘴唇被吻得紅腫濕亮，眼角泛着水光，那雙綠色眼睛裡盛滿了驚慌、困惑、羞澀，以及——在那些情緒之下，最深最暗的那一層——赤裸裸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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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她的聲音沙啞，帶着鼻音，「你、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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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收取代價。」伊莉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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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再像平時那麼平穩。那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終於浮現出裂痕——眼尾泛紅，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如果不這樣做，她就要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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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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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嗎，艾妮絲大人。」伊莉雅直起身，雙手從床頭板上收回，轉而落在艾妮絲裹着薄毯的肩頭，「這些年來，我為您束髮、更衣、收拾爛攤子、在那些刺人的冷眼與責難前擋在您身前——我都做得到。因為那是我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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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收緊，攥住薄毯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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