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伴随着电子门锁发出‘嘀’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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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走进来，随手按下了墙上开关，‘啪’的一声，原本黑暗的房间顿时亮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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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缓缓跟随在李玲玉身后，低着头，全身湿哒哒的，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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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周家住的是那种比较高级的小区，而陈丽红他们家是住在出租房里的，两者有较大差距。以至于陈丽红进来的时候，都是带着点自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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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没有回头看陈丽红的表情，她弯下腰，从旁边的鞋架上抽出一双棉拖鞋递了过去：“进来吧，把湿鞋脱了，先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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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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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愣了一下，感激地接过了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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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你把衣服脱了，先去洗个热水澡，洗手池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干净的浴巾，直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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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换鞋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错愕地看了一眼李玲玉，又看了眼身上正在滴水的自己：“妹子，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我还是不洗了，会……会弄脏你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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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现的很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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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这点水到时候用拖把一拖就干净了，今天天气这么冷，就你现在这个全身湿透的情况，一出去就会被冻得发高烧。我可不想第二天在楼下看到一具冻僵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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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听到李玲玉的话，眼圈又一红，话虽然难听，但是里面那关切的味道她还是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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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李玲玉没有再理会陈丽红，而是径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从卧室里取出一套自己平时穿的家居服，又顺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个吹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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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这些东西全部塞进陈丽红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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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就着穿我的，你先去洗澡，等洗完澡之后立刻把头发吹干，这种天感冒着凉，容易发烧，到时候受罪的是还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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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双手接过李玲玉递过来的家居服，眼泪在眼眶里徘徊，她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又好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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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丽红拿着衣服和洗衣机进浴室后，李玲玉转身来到水槽边，用热水壶接了点水。她又从旁边的盘子里取出一个倒扣的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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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开关按下，热水壶开始工作，浴室里也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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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水也早就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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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被推开，陈丽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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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家居服出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服的下摆，尽管头发在浴室里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但是估计是刚刚在冷雨中被冻太久的缘故，她的脸色看上去仍旧有些苍白，缺乏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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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坐吧，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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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给女人从热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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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抿着唇，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没有完全坐实，只是在边缘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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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捧起了那个玻璃杯，感受着从玻璃杯上传来的滚烫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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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墙上的那扇挂钟在‘滴答’、‘滴答’的响着，伴随着的还有窗外砸在玻璃上的急促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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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地靠着，而是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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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锐利，全然不复刚才的平和，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你知道……林卫国当初对我和我的儿子都做过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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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李玲玉的话，陈丽红握着杯子的手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杯子里那平静的水面瞬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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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不自觉地将头埋得更低了：“知道……，卫国都和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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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最后，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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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知道，那你就应该清楚，那天，我儿子对你说的那些咒他的话都不是空话，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想法，他巴不得那个人就那么死在手术台上，永远不要来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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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看着女人，声音里没有谩骂，没有嘲讽，一如既往的平淡，就仿佛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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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番话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女人脆弱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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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李玲玉这番冷酷直白的话语，陈丽红的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水珠，那眼泪再也支撑不住，‘啪嗒’一声掉进冒着热气的杯子里，瞬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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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缓缓的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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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看着李玲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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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我……我知道卫国有错，他以前是个混蛋……我从没有奢求过你们能原谅他，毕竟，他对你们造成的伤害是无论如何都补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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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急切，握着杯子的手也更紧了，“可是卫国这些年对我和小娟真的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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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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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卫国刚在一起的时候，家里很困难，我没有工作，又一个人带着小娟。我家小娟要上学，因为户口问题，要交很大一笔借读费，卫国他第二天就去工地上给人扛水泥，那时候，还是大夏天，从早扛到晚，那时候肩上的皮都被磨破了，我晚上给他擦身子的时候，肩膀处血肉模糊，只看得到一片血珠。那个时候，他咬着牙，我看得出来，他肯定很疼，但是他都没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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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一边讲，泪水一边顺着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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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转到新学校，在学校里因为口音问题被人欺负了，他知道了，也是他二话不说，第二天抄起棍子就冲去学校，逼着那群浑小子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小娟道歉，谁来都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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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年，我生了场大病，下不来床，也是他二话不说就辞了一份好不容易找来的安稳工作陪我，这一陪就是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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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眼中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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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我知道，卫国他前半生对不住你们，是个混蛋！但是，在我们这里……在我们这个家……他真的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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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和小娟的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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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李玲玉，双眼里满是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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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生病了，病痛一直折磨着他，他躺在病床上……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可为了不让我担心，硬是撑着不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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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在医院见到你们母子后，他拉着我的手……和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伤害了你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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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能来见你们，但是……他还是想亲口对你们母子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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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女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伴随着窗外那延绵不绝的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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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老实说，她对陈丽红的讲的这些故事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原谅或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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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国是个好丈夫？是个好父亲？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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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对他们母子的伤害她永远记在心里，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那不是掉两滴眼泪，说两句道歉话就能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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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林卫国没有半分感情了，深切的爱意早已磨灭，翻江倒海的恨意也已随风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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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在乎她的周周，在乎那个会喊她妈妈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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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林周，李玲玉就渐渐把目光从陈丽红脸上移到了旁边的那个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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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位置，仿佛还残留着林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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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男孩经常会坐在那里看书，看的累了，就会笑嘻嘻地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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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一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的那一幕，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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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那个孩子像一个发疯的野兽一样，愤怒地把那个男人一拳打倒在地，死死把她护在身后，面容扭曲，双眼满是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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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个孩子在她怀里，诉说着“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那么好，他的爸爸却是个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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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周的恨，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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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近乎实质化的恨意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时刻灼烧着他的心灵，像根刺一样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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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那么年轻，才十八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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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无限美好的未来，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绊住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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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原谅，开什么玩笑？以为在别人那里扮演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形象就能弥补对他的伤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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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更没有资格要求儿子去原谅一个伤害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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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也不希望儿子的后半生被这段充满戾气的仇恨锁死，她希望周周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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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的话，或许，让儿子去见他最后一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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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去宽恕，也不是去上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恶心戏码，而是要让林周看到，那个曾经带给他梦魇的男人，如今也不过是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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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让他亲眼见了那个男人如今的凄惨模样，或许才能让林周心中的那口恶气彻底吐出，在心灵上得到真正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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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林周的来说，或许才是童年噩梦的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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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丽红脸上，但是，那埋藏在眼底冷漠却已经稍稍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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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茶几上慢慢敲击了一下：“你的话，我听了，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我不会忘记他曾对我们母子做的一切，一辈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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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些话，原本因为李玲玉的倾听而在眼眸里产生的一丝光亮渐渐黯淡，变成了一抹灰。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的低着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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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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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玉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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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红肩膀一颤，头猛然抬起，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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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几天，我儿子放假回来，我会和我儿子说一下，如果他同意，我们就会去医院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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