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律子突然又想起很多事情，原本已经不怎么去想这些，这样时间过去得越久，明天对她而言越是安然，她还有数不清的明天要过。在这样的惯性中过去太久，等真要去想，会发觉过去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垒起来，很高，她不怎么能看到再远一些的时候。说起之前，想到入学考试的放榜日那天，她不敢看录取页面的信息，于是登陆账号在网页缓冲出结果之前捂住了眼睛，让刚学会认字的伏黑惠念给自己听。他认字认得很慢，拖着声音好一会儿，拖得她心焦，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他才跟着假名念出一个模糊的词，合格（ごうかく），她呆坐在那儿，又确认了一次才睁开眼睛。然后又哭又笑地抱着一头雾水的伏黑惠在原地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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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她，妈妈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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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因为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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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合格了吗？他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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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说是，说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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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是什么？惠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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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也不知道，只是一次说不上特别重要的尝试，完全做好了接受失败的准备，但没想好合格之后会如何。喜悦和迷茫在同一时刻涌上来，之后她应该要做些什么？新奇的未知逐渐从眼下的生活里分裂出去，她沉浸在这样全然陌生的体验中，误以为这是新的开始，能将她从失衡的，不断沉沦的现实里拉出来喘口气的——她此时才感到滑稽——悬在真实世界和痛苦之间的浮木。没有这样的好事，她应该清楚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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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时间又确实快乐。学校里大多数学生都比她年轻，性格活跃，他们总试图邀请她成为作业的合作对象，为了能够抢到小组合作的名额，总会营造出一种她身边很热闹的错觉，虽然更多时候都是希望让她担任人像作业的模特。她在校期间的成品并不多，但综合来说成绩都还不错，胜在年龄，在大多数学生因年轻而被老师指出缺乏思考和构思的时候，她往往能拿到不错的评分。五条悟不怎么喜欢她的学校，因为那段时间有不少的年轻男大学生即使知道她有交往对象也依旧会直接大胆的追求，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很快失败。之后没多久学校内开始有传闻说她带着替身使者，没听懂但大概知道指的是当有人要给她表白或者送礼企图靠近时就会出现驱赶的筱原市。她问阿市什么是替身使者，阿市说不重要，告诉她下次再有人问的话就说她的替身使者是白金之星，靠近即挨打。她后来去问看过jojo的女同学，在同学的公寓里一起追完了jojo，在回家的路上和阿市吐槽这种消息肯定是那些男生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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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前开始以助理的身份进入高桥千里的工作室，拘谨小心地站在那儿对着一张张好奇的脸鞠躬，然后跟着面带笑容的前辈走到最靠里的位置，旁边坐着的人是栗原，她教会了律子怎样在上班的间隙溜出工作室在三楼的室外平台放风，后来她们经常偷偷跑出去坐在花坛旁边吐槽服装组的人脾气超大，八卦隔壁组的同事和前男友吵架闹到了工作室，偷听完发现是吃软饭的前男友出轨被小三赶出家门才腆着脸回来求复合。栗园这时候总会指间夹着香烟的薄荷醇滤嘴，一脸老成地说自己以后绝对不要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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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毕业的那年五条悟带着惠来参加了毕业典礼，听见惠喊妈妈，这时认识许久的同学才惊讶她已经是“已婚人士”，小孩甚至已经上幼稚园，之前大家都以为ins上她晒过的照片里惠是她的弟弟。她也才恍然梦醒一样，自己的生活就这样戛然而止——又或者以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姿态逐渐和过往融为一体，她要接纳这样的人生，在期待和抵触中不停地挣扎，直到二者不可分离。本来不该是这样，她想要分得更清楚一些，像两个人一样活在两个世界里。当然是痴人说梦，自己又何尝不清楚，只是她至少还抱有一点点期望，这里和五条悟没有多少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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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洗脸池那儿用冷水泼醒昏昏沉沉的脑袋，她又大力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午休已经快结束，她擦干脸直接回到了位置上。隔壁座位的栗原在处理二次备份，发现有一组关键 RAW 被标记为“暂缓使用”，她探脑袋过来问律子，“千里老师拍摄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要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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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头，“没听说，我等会儿正好要去送备份，顺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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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千里的私人办公室在这座改造的旧仓库二楼，被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隔开，联通走廊，尽头只有两个房间，办公室，和拐角过去对着的晾晒底片的暗房。她和其他的同事都很少直接上二楼，因为是私人领地，高桥千里个人创作时的“圣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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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梯上去，光线从进入金属门后开始变弱，办公室的大门关上后，走廊的灯照设计得格外昏暗，一眼看过去只剩下路尽头的监控亮着显眼的红灯。她正要敲响办公室大门时，听见了声音从对面的暗房内传来，高桥千里的，她似乎是在和谁打电话，语气粗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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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原本打算避开，过一会儿再来，却听见里面的声音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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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他要找死我才不拦着，得罪我没所谓的，问他愿不愿意得罪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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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的名字出来那一瞬间，耳膜上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锤了一把，连带着视野也一并开始急剧地晃动，思绪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然就这样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暗房的红色安全灯正开着，高桥千里站在一长排悬挂的底片下，面庞被照射得发红。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直直瞪过来，暴跳如雷地呵斥道：“谁让你就这么进来的，没长脑子的蠢货！”见到开门的人是律子，她也没缓和脸色，只是压住了暴怒的语气，板着脸问她有什么事。被吼了一通，律子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越界，她白着脸不断道歉，简单地交代了工作进展。好在突然闯入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高桥千里不打算再追究她的责任，听过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放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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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道歉，不知所措的情绪一时间冲散了她的疑虑，要走时才想起来，折返回去，“我们能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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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高桥千里手里的胶卷正在显影罐中待处理，示意她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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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将门带上，她也被红色的安全灯照了满身，望着自己通红的手臂，不安像是某种血液疾病在身体中飞快地蔓延，暗红的灯影遍布全身，皮肤变得无比冰冷，“您认识五条悟……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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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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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听见了——抱歉，我并不是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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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千里打断了她，“我的意思是，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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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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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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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里全是普通人，不会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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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千里忙着处理相纸，没看她，“你应该知道咒术师和摄影师协会一直是合作关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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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是我们和咒术师没有合作不是吗？应该没人知道他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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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现在是在困扰你有个很出名的老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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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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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在困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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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眼睛一直追着高桥千里的动作，她喜欢在暗房里呆着，喜欢那一段沉默的过程，闻着空气里复杂而苦涩的药水味，听着排风扇吹得喤喤作响，相纸上的画面犹如日出般缓缓在显影液中显现。她那些愉悦并不是假的，但是只要想到这些过去，她在学校里，在工作室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与五条悟有关，那连带着自己曾经感受过的欣喜都隐隐令她感到反胃，“我……我想知道，我能够留在这里工作，是不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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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千里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体会到她是什么意思，随后大笑，说：“这是什么问题？你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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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参加了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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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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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有关吗？你同意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只想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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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真奇怪，”高桥千里一脸纳闷，手里的工作结束后，拿过桌上的擦手布，一面擦拭一面绕过桌子，走到律子面前，“我们去办公室坐下来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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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有关，对不对？”她却一动不动，固执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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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你得到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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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他的功劳。”律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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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认为你的努力被侮辱了。”高桥千里恍然大悟，猛地拉开了身后的房门，满不在乎地丢下一句话，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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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光线骤然落在了脸上，律子下意识眯起眼睛，望见高桥千里已经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办公室装潢和暗房截然相反，办公桌侧面是大面积全景落地窗，日照充足的时候，房间里明亮得近乎刺眼。高桥千里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室，她追了过去，语气急促地问：“你不会看不起这样的人吗？明明从一开始就依靠着别人的助力，还要装作一切是自己的努力成果。明明是自己的工作室，却要听从不想干的人的命令，留下一个本来不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