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齐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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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他是从雪地里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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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落雪的清晨，守门弟子推开沉重的山门，准备照例扫去石阶上一夜积压的白。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却愣在了原地——青石台阶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竹篮，篮里垫着旧棉絮，棉絮里裹着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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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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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弟子后来回忆，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古怪的场面。雪还在下，落在那孩子脸上、睫毛上，化成水珠子，他也不闹，就睁着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雪。看得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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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被惊动了，亲自走到山门口，蹲下身，把那婴儿抱了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守门弟子以为他要把这孩子原样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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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师父只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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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的眼睛，不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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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齐长到七八岁，才有胆子问师父：那时候你说，不像婴儿，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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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正在煎药，闻言搁下蒲扇，皱着眉想了很久，仿佛在斟酌一个极难下笔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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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算什么东西。”师父最终说，“算账似的。一笔一笔，算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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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齐当时不懂。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奶娃娃，能算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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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懂了一点，又不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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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沈雨齐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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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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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没有天璇宗，没有师父，没有苏晚，没有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青山。梦里是另一个地方——他站在一座从未见过的山峰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陌生的星辰，那些星星排列的方式他从未在任何一卷星图上见过，可在梦里，他却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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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他身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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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咕咚咕咚，听不清半个字。他每次都想转头去看那个人是谁，可脖子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转不过去。等他终于醒来，枕头边的温度还在，那种"有人在身边"的感觉还在，可一睁眼，房梁是房梁，窗外是月亮，那个人早已不知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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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醒来，他心里都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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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碎片偶尔会在白天闪回来。某个恍惚的瞬间——浇水时水珠折射出光，或者风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吹过——他会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会"什么东西。不是功法，不是剑术，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刻进骨头缝里的东西。它就在那儿，触手可及，可他一伸手，它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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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试图深想，他就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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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一扇门，门后堆着他全部的来路，可那门锈死了，焊死了，从里头被人用最重的东西死死抵住，绝不让他推开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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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知道这些。沈雨齐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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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亲爹娘扔在山门口、连竹篮都舍不得换一只新的弃婴，梦里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出来又能跟谁对证？人家只会当他疯了，或者当他想攀附什么了不得的来历，给自己脸上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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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把那些碎片压在心里最底下，用日复一日的琐碎压实，当它们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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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四下无声的时候，他会突然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没头没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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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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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梦是假的，那为什么每次醒来，枕头总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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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些没来由的梦，沈雨齐从小就比别人多看出来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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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看花，花就是花。他看花，能感觉到这朵开得欢喜，那朵开得勉强，墙角那一丛蔫头耷脑的，是夜里被人踩过一脚，到现在还委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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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摸一柄旧剑，摸到的是冷铁。他摸到的，是这剑最后一次出鞘时，握剑的人心里是恨，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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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管这个叫"灵觉"，说他天生比旁人多长了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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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齐问，这弦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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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呷了口茶，慢悠悠道：“用得好，是天赋。用不好，是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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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齐想了想，给自己选了第三种用法——能不用，就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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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觉太灵的人，活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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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谁跟谁置了气，那股怒火就像灰尘一样，远远地飘过来黏在身上；丹房里炼废了一炉丹的师兄，那一肚子沮丧能弥漫半个院子；藏经阁里临近大比、抱着佛脚连夜苦读的师弟们，焦躁得像一锅快烧干的水，路过门口都能被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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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旁人感觉不到，沈雨齐躲都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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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学乖了，自己琢磨出一套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