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螺旋黑舟終於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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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極細微的一頓，若非段譽與虛竹此刻心神都繃得極緊，幾乎察覺不到。隨後，整艙深處那種低低的嗡鳴聲也漸漸沉了下去，像一頭長行千里的異獸，終於在黑暗盡頭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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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與虛竹同時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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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壁之上的淡金紋路，一圈圈由外向內亮起，最後盡數匯向前方那道弧形黑壁。黑壁無聲分開，裂出一道高大入口。門外先是一片幽暗，繼而有更柔和、更廣闊的金光流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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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敏仍在後頭黑榻上歇息，氣色已比先前好了不少。蕭峰走過去將她輕輕扶起。康敏睫毛微動，似醒非醒，半倚在他臂彎中，沒有出聲，只是那張原本蒼白的臉，在淡金光下竟有種病後初蘇的柔弱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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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竹看了一眼，心中一亂，又忙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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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則跟在蕭峰身後，踏出了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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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跨出，眼前景象豁然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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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原以為門外仍是某一段狹長艙道，卻萬萬沒有想到，外頭竟是一片極大的空間。那地方高闊異常，穹頂遠在數十丈上，深黑如夜，卻又並不壓抑。四壁與頭頂所用的材料，竟與腳下這艘黑舟一模一樣，黑中透青，光滑如整塊天外玄玉，不見樑柱，不見接縫，只見一道道極細極淡的金紋自牆上、頂上、地面之下緩緩遊走，像無數發光的水脈在巨獸腹中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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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極靜。靜得只聽得見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深處一圈圈傳開，又被那些黑色牆壁無聲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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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前方已有三人迎了上來。那三人本來立在極遠處的高台之前，一直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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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立左右的，是兩名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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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叫段譽與虛竹移不開眼的，卻是站在二人中央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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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乍看之下，竟全不像他們想像中的墨家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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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高大，身形甚至偏小，肩窄腰細，若只看骨架體態，竟近乎一個尚未長足的少年。可那張臉卻又全非少年所有。膚色蒼白得幾乎不見血色，雙頰微陷，眼角與唇邊都刻著細細密密的紋路，顯是歷盡歲月、思慮太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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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頂前半早已光禿，僅後方與兩鬢還生著些灰黑交雜的亂髮，散散披下，像是多日未曾細理。下頜亦留著一把不長不短的鬍鬚，並不整齊，微微捲曲，與鬢邊亂髮連成一片，竟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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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的是他身上所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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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絲袍，不是道氅，也不是中原名士常穿的寬衣大袖，而是一領以鳥羽、獸毛編成的黑斗篷。遠看如一團山林野氣披在肩上，近看卻又編結得極有章法，既粗獷，又隱隱透著某種異域古國的奇巧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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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不像道門高士，不像佛門神僧，更不像武林宗主。若非親眼所見，旁人只怕會以為這是一位躲在地底、不見天日、與器物機關相伴了許多年的怪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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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兩名金面尊者中央，反而比左右二人都更令人難以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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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來到近前，同時止步。居中的怪異男子目光先在蕭峰身上停了一瞬，隨後微微一垂，竟是向著蕭峰拱手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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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聲音並不蒼老，甚至比他的臉更年輕些，卻有一種久不與人閒談的乾澀與平直，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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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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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峰側首，對段譽與虛竹道：「這位，便是祝餘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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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不敢怠慢，立刻拱手一禮。虛竹也忙雙手合十，低頭行禮。「見過司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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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敏已由兩名祝餘金面尊者帶往內艙歇息。蕭峰、段譽、虛竹與祝餘司命，則進入另一間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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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不像尋常議事堂。沒有屏風，沒有香案，也沒有茶盞座次。四面仍是深黑弧壁，牆上有數道淡金細紋緩緩流動。中央只有一張長形黑台，台面光滑如鏡，上方浮著幾道極淡的線影，似水脈，又似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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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站在黑台之前，沒有寒暄，也沒有問候。他一開口，便直入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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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讀過《拾遺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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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道：「讀過一些。王嘉所撰，多記上古異聞、仙跡怪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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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四周黑壁，又看了看眼前這位身披鳥獸毛羽、神情毫無客套之意的司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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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從前多當作志怪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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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沒有讓段譽說完, 好像自說自話般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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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記》記秦始皇好神仙之術，有宛渠國之民乘螺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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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淪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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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心頭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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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他們所乘那艘螺旋黑舟，外形層層內旋，正如巨螺；又能沉行水下，艙內滴水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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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微變，道：「司命大人是說，方才我們所乘的那艘黑舟，便是古書中所載之物, 淪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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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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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其國人長一丈，編鳥獸之毛以蔽形。始皇與之語及天地初開之時，了如親睹，曰：臣少時躡虛卻行，日遊萬里。及其老朽也，坐見天地之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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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編鳥獸之毛以蔽形」時，段譽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毛羽斗篷。那斗篷由鳥羽、獸毛編成，與古書所載竟隱隱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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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瞬，段譽心中又猛地一動。不對。他記得自己讀過的版本，分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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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長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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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忍不住道：「司命大人，晚輩記得《拾遺記》中所載，宛渠國人似乎是長十丈，並非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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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終於停了一下。他看向段譽，神情沒有半點被指正後的不悅，反而像是段譽終於問到了一個可勉強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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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外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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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太真，會有人信。說成十丈，便像神怪。像神怪，便沒有人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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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樹會秘本所記，是秦代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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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尺較短。換作宋尺，近八尺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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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與虛竹同時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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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八宋尺。他們記憶中便只有一劫真人有八宋尺身高。在秦時那是極高大之人，卻已不再是十秦丈巨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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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淡淡道：「秦人常身，約七秦尺上下。宛渠人一秦丈，已很高。十丈是外傳本故意誇大十倍，便於使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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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又在黑台上一點，台面上竟浮現一地圖, 一端標著「咸池」，另一端則浮出一座尖頂巨構的淡金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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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記》又載，宛渠人對秦始皇言：臣國在咸池日浴之所九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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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那片標著「咸池」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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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言：臣國去軒轅之丘十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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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聽見「軒轅之丘」四字，心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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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此途中，蕭峰曾粗略說過，所謂軒轅丘，並非尋常丘陵，而是神樹會真正中樞，亦即神皇殿。只是當時事態急促，蕭峰並未細說，段譽與虛竹更無從想像那究竟是何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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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見祝餘司命將那座尖頂巨構標作「軒轅之丘」，段譽忍不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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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大人，方才我蕭大哥曾說，軒轅之丘便是神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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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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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里，不是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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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回到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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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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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竹更是茫然道：「回到原點？在下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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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道：「大地是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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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艙中又是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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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大地西行，十萬里，近於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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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軒轅之丘出發，走十萬里，仍回軒轅之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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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那座淡金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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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宛渠國去軒轅之丘十萬里，意思不是宛渠國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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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宛渠國就在軒轅之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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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心頭一震。虛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祝餘司命又指向地圖另一處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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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萬里至咸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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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里回軒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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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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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咸池在軒轅之丘以西一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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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低聲道：「咸池日浴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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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司命道：「我們稱之地中海。西方日落之處。」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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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不知海陸全圖，也不知大地渾圓。聽見九萬里、十萬里，只以為是極遠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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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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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渠國即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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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之丘即大夏皇城中央的神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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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神仙, 即黃帝, 炎帝和尤帝等巨人神族與人類的混血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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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真相的段譽與虛竹久久不能平復... 聽得越多，越覺得自己從前所知的天下，竟像一張畫在紙上的地圖。如今有人將那張紙揭開，下面露出的，卻是一張更大、更冷、更古老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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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二人又在舟中停留了好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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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水下黑舟之內，飲食、寢具、清水、藥物，一應俱全。若非四壁皆是深黑如玉的異材，又終日不見天光，幾乎會令人忘了自己正身處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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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們最後究竟在那艘黑舟中停留了多久，後來連段譽與虛竹自己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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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元祐八年九月（1093）, 宋皇室的高太后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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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對外的說法，是久病不愈，年高氣衰，終至大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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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法並不算突兀。高太后臨朝多年，操勞國政，身子早有舊疾。御醫院的脈案也寫得極穩：氣血漸衰，神思疲倦，飲食日減，夜寐不安。若只看這些，一切都像是天命已至，並無半分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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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葶苧一派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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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宋宮經營多年，高太后的病情，從來不只是御醫院幾張脈案那麼簡單。她每日進多少湯藥，夜裡醒幾回，何時咳嗽，何時胸悶，何時精神稍好，何時須人攙扶，葶苧一派全都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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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她們原本的推算，高太后至少還能撐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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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偏死了。死得太快。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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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才更像帝休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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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苧一派連夜查驗了高太后遺體。她們查飲食，查湯藥，查香爐灰，查殿中帷帳，查近侍宮人，查御醫所留藥渣，甚至連高太后最後幾日所用玉盞、銀匙、巾帕，都一一暗中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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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沒有毒痕。沒有異香。沒有可疑藥性。沒有一個宮人說得出破綻。連脈案前後，也嚴絲合縫得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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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如此，葶苧一派越確定，那一定是帝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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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后一死，宋宮裡的天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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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宗親政之勢再無人可擋。舊黨失其屏障，新黨蠢蠢欲動，朝中章惇、蔡卞、曾布一流，皆有重起之象。那些曾倚靠高太后庇護的宮人、內侍、女官、外戚與舊臣家眷，頃刻間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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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苧一派若再慢半步，宋宮多年根基便會被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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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們必須立刻動。最乾淨、最快的棋，仍是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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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本已在宮中，容色絕世，性情聰慧，又懂得何時低頭，何時落淚，何時把一句話說得似真似假。她不是高太后的人，也不是新黨的人；正因如此，她才有機會在新舊交替之際，成為哲宗身邊最柔軟、也最容易被接受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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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才短短數月之間，劉氏便成了宮中最得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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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劉氏自己知道，不是那樣。她得了寵，卻沒有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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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回夜深，她陪在榻側，聽見哲宗於夢中低低喚出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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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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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像不願被人聽見，又像連夢中也壓不住。劉氏第一次聽見時，只覺心口微寒；聽得多了，便明白自己再怎樣溫柔體貼，也只是讓官家安心的人，而不是讓他失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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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敏不在宮中。卻像一道影子，日日夜夜橫在帝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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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前線望山之事傳入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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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蕭峰護走康敏，無名神僧身死，群雄潰散，山崩血雨，各種消息真假難辨，卻一條比一條駭人。哲宗聽後，整個人便像忽然被什麼拉住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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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他暗中命人查探康敏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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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日臨朝時仍是皇帝，仍能聽政、決斷、清算舊黨；可一回到內廷，眼神便常常落在某處空處，像在想一個誰也不敢提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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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看在眼裡，心一日日沉下去。直到有一日，宮中暗線終於傳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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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敏還活著。而且，有了最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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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一役，段譽與虛竹二人窮追, 楚王蕭峰原來暗習一種神秘邪功, 但修練未深, 當天為突圍勉強施為下走火入魔, 段虛二人合力下成功奪回康敏, 相方爭奪中楚王蕭峰墜崖失蹤，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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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譽與虛竹重返江湖，皆稱康敏另有苦衷，諸案尚未查明，暫不可殺。一劫真人亦默認此說。少林無名神僧已死，丐幫全冠清與徐長老俱亡，江湖上再無一人能壓過段譽、虛竹與一劫真人三方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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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個在望山上幾乎被天下群雄視作妖女的女人，竟活了下來。不但活了下來，她還回了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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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幫總舵之中，傳功長老呂章暫代幫主之位。表面上是丐幫群龍無首，不得不由老成持重之人暫攝幫務；暗地裡人人都知，洛陽總舵真正能壓住各舵、各派、各路乞丐心思的人，並非呂章。而是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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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她已不再只是江湖上的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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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之後不久，康敏便被正式收入迷穀一脈，成為迷穀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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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條雖早已看中康敏，讓她暗中替夙條辦事, 但在明裡夙條身為神樹會執法之司，若親自將一個惹出滔天風波, 武力亦未入頂流的妖女收入麾下，未免太露痕跡，也太容易被葶苧一派抓住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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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迷穀不同。迷穀本就掌人心、幻術、情報與暗線之事，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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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迷穀與夙條暗中合作已久。由迷穀收她，便等於替夙條藏了一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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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哲宗收到了一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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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極薄，無印，無署名，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哲宗展開時，劉氏只在旁邊偷看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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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大樹之下, 十二王宴之後,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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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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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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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苧一派很快便查出，送信人是康敏。 康敏早在皇帝心上, 她要出手勾引皇帝, 劉氏這一邊已經徹底地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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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葶苧又不能直接殺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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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敏如今是迷穀行使，身後又隱隱牽著夙條與迷穀長久以來的暗線。若葶苧此時出手，便等於將把柄親手送到夙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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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