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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第一次真实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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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的烛火在墙角烧到了最后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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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绫华侧躺在被褥上，听着身侧另一个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本体已经睡着了——今天不知为何，她睡得格外沉。中午喝了托马送来的茶之后就昏昏沉沉的，从午后一直睡到傍晚，连晚饭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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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本体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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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还残留着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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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通过共感传来的二手触觉。不是从本体的指尖流过来的、隔了一层薄纱般的间接感受。是空的掌心直接贴在她的掌心上，是空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直接擦过她的手背，是空微微出汗的指节直接卡在她的指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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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把右手从被子下伸出来，举在眼前。烛光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慢慢蜷起手指，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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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空从名椎滩回来，径直走进神里屋敷的正厅，朝她伸出手。而她——不是本体，是她——把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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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溪边坐了一个下午。空给她吃了柿子糕，那种其貌不扬的糕饼在他行囊里压得有些变形，甜得发腻。她一块接一块地吃了。空给她讲遗迹里的机关，讲山腹里发光的苔藓，讲归途上遇到的一只独眼猫又。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笑。然后她主动去扣空的手指——不是把手指搁在他掌心里等他来握，是穿过他的指缝，用自己的五指去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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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被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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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闭上眼睛。她回忆起空鼻梁上那道新添的细疤，是委托时被碎石溅到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她回忆起空耳廓被冷风吹得泛红，而她把围巾解下来想给他时他摆手说不用。她回忆起溪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的模样——不是通过共感看到的别人眼中的画面，是她自己亲眼看到的。是她自己的视网膜捕捉到的光，是她自己的大脑处理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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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她的。不是本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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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分身的胸腔里扎下了根。她睁开眼，偏头看向熟睡的本体。烛光下本体的睡颜平静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大概在做什么好梦。分身看了她很久，然后把手收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了本体搁在枕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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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相同。手指的形状相同。指甲上的淡蓝色指甲油颜色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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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空今天握住的是这双手。不是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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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她心底翻涌上来——不是愧疚，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饥饿，又像是口渴。像是终于尝到了真正的食物之后再也无法满足于闻闻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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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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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本体绫华在头痛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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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坐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窗外的光已经大亮，看起来至少是辰时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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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已经不在被褥上了。暗室角落里放着洗漱用的水盆和干净布巾，茶壶搁在炭炉上温着，旁边的碟子里摆着两块红豆团子。这些都是分身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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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后颈，头疼才稍微缓解了些。她换好衣服，推开暗室的门走进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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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分身绫华正端坐在案几后面批阅文书。她的坐姿端正，执笔的姿势标准，连低头看公文时脖颈的弧度都和本体如出一辙。托马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托，脸上已经没有一个月前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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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托马朝本体点了点头，又朝分身点了点头，“呃……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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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抬起头，朝本体露出一个微笑：“醒了？昨天你睡得很沉。托马说你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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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在她对面坐下。托马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纸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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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空来过。”本体端起茶杯，顿了顿，“我在梦里好像感觉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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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写字，语气平淡：“嗯。他的委托提前结束了，顺便过来看看。我们在溪边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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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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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些遗迹里的事。有个会喷烟雾的机关人偶。还带了柿子糕。”分身搁下笔，把批好的文书放到一边，从底下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是今天的待办事项，“对了，他说明天还想见你。说最近见面太少，想多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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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慢慢喝着茶，没有立刻回答。茶是煎茶，很淡，但不知为何今天喝起来有一股奇怪的涩味。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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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本体犹豫了一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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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共感在那一瞬间涌过来——本体试图从分身那里感知昨天约会的细节，但传回来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了的胶片。柿子的甜味。溪水的凉意。一些模糊的光影和笑声。然后是一片温暖的空白——那大概是被握住手时的触感，但不知为何比平时淡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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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分身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但语气里藏着一丝本体第一次听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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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始转红的枫叶。池塘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石灯笼的芯子还没点燃。那只三色猫蹲在石灯笼的基座上舔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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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说没事。但在心底，在共感无法完全触及的某个角落，有一粒沙子悄悄的硌进了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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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两个绫华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多谈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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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轮到本体去主屋处理公务。她接见了两位评定所的官员，批了五份文书，给天领奉行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的回函。其间分身一直留在暗室里看书——本体能通过共感感知到她的阅读进度，从第几页读到第几页，以及读到某段描写时心里泛起的微妙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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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分身好像比平时更难读。以前她心里的念头像透明玻璃缸里的鱼，一眼就能看清。今天那层玻璃上好像蒙了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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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托马送来晚饭。两个绫华在暗室里面对面坐着，筷子夹菜的动作依然同步，偶尔碰到同一块腌萝卜时会同时收手，然后同时示意对方先夹。这些日常的默契还在，但两人之间的沉默比平时多了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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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本体去洗澡。她泡在木桶的热水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水汽凝结成的水珠。共感那头，分身正在暗室里铺被褥，动作轻快而有条理。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停顿——分身大概在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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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闭上眼睛，试图更深入地感知分身的情绪。她感受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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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柔软的、甜美的、带着涩味的渴望。像是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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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睁开眼。她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因为这和她自己每次见到空时心里的感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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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分身心里的这份渴望，好像比她的更强烈。更新鲜。更像是第一次尝到甜味的孩子在回味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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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水忽然变凉了些。本体从木桶里站起来，拿布巾擦干身体。她穿上浴衣，系好腰带，把湿发拢到肩侧。推开门时被夜风扑了一脸，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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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暗室时，分身已经躺在被褥上了，手里拿着一本轻小说。她看到本体进来，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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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先睡。”本体说，“我看会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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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点点头，翻过身去。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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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坐在烛火边，摊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看着分身的背影——那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肩胛骨轮廓在浴衣下若隐若现，浅蓝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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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昨天没有被空握过。那个人——另一个自己——代替她握住了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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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右手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浅白色的月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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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轮弯月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庭院里的石灯笼被托马一盏一盏点亮，暖橙色的光把枯山水的砂纹照得明暗分明。远处传来夜鹭的叫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用单调的节奏敲着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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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裂痕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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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两个绫华的日常恢复了轮值表上的秩序。一人在主屋处理公务，另一人在暗室休息看书；傍晚交接情报，然后轮到约会的一方出门。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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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分身绫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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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很细微。细微到需要同样拥有绫华全部记忆和观察力的人才能发现。但本体绫华恰好就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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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一：分身在批阅文书时，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不是看庭院里的枫叶，不是看池塘里的锦鲤——是看往镇守之森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往空常约她见面的竹林入口。这个动作每次只持续几息，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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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二：分身吃东西的口味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两人对甜食的喜好完全一致——红豆团子要配煎茶，柿种要选微辣的。但现在分身在吃点心时偶尔会停顿，好像在回味什么特定的味道。本体有一次通过共感捕捉到了那个味道——是柿子。熟透了的、甜得发腻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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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三：分身在本体去和空约会时，通过共感传来的反应比以前更强烈。以前是静静地感受，偶尔在心里评价一句“今晚月色不错”或“他今天换了新衣服”。现在本体能感觉到，分身在暗室里不是坐着等——是蜷在被褥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全身的肌肉绷紧，像是在承受某种比平时更强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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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试着问过她。某天晚饭时，她随口提了一句：“你是不是最近不太舒服？你心跳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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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起那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筷子搁在碗沿上时发出了极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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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最近看书熬夜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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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知道这不是真话。共感告诉她，分身此刻的心跳确实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熬夜，而是因为她在说谎时心里泛起的那一层细密紧张。本体太熟悉自己说谎时的生理反应了，她在几百次社奉行的外交辞令里感受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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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体没有再追问。因为追问意味着撕破脸。而撕破脸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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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分身真的想要独自占有空，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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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来得比本体预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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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分身第一次独自吃过柿子糕后的第四天。轮到本体去主屋处理公务，分身留在暗室休息。上午一切如常——评定所的一位老臣来访，和本体翻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旧卷宗；中午托马送来荞麦面，本体一边吃一边看八重堂新出的月刊。共感那头，分身正在暗室里翻一本旧诗集，偶尔喝口茶，偶尔打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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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本体开始察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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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一个画面。很短暂的画面，像从窗帘缝隙间一闪而过的光——分身看到了竹林入口的鸟居。不是记忆里的画面，是实时的。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温度，能闻到竹子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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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分身的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木屐还在暗室的鞋架上。是从共感那头传来的、另外一个脚步声。轻而稳，每两步之间间隔和步幅都保持在一个非常特定的节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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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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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的笔尖在文书上戳断了一小截。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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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紧笔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坐在对面的评定所官员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共感那一头——画面、声音、触感、气味，像是从一台突然调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里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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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鸟居。然后是一道逆光的身影。金发在午后的光线下被染成蜂蜜色。那人回过头，露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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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很久了吗？”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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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分身的回答。是她的语气——不是从本体这里学来的社交辞令，而是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大胆：“没有。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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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在心里大喊：我没有。我在这里批文书。我没有和他在竹林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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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空不知道。空伸出手，分身把手放上去。空握紧，分身回握。不是被动的回应——是主动的收紧，用她握剑的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反扣住他的手背。和上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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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走了。沿着通往甘金岛的小径。空在说些什么——大概是昨天在天领奉行遇到的一件趣事，或者是派蒙又在某家店里吃白食闯了祸。分身在听，偶尔笑一下，偶尔应一声。她的笑声很轻，语调的起伏和本体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层本体通过共感才能察觉到的焦躁——那种焦躁叫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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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坐在评定所的正厅里，面对老臣，面带微笑，点头，说“好的”，说“我再考虑一下”，说“下周给您答复”。她的嘴唇在动，她的手在公文上签字。但她的脑子里全是竹林、金发少年和另一个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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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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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空的嘴唇。不是吻——他低下头，在分身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嘴唇贴在手背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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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本体的耳膜上。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从共感直接灌进意识里的——那种心脏像要跳出胸腔的压迫感，那种从手背上扩散到全身的酥麻，那种一瞬间想让这个嘴唇吻在别处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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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分身做了一件让本体差点从坐垫上站起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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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踮起脚，在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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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额头。不是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