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到了矿场抽黑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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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钝刀子般削锯着卡佳红肿发胀的手指，上面的冻疮昨晚才破裂过，浑浊腥臭的黄水流干了又冻住，结了一层冰壳之后又化开，反反复复折磨得叫人不好休息。卡佳半夜里好不容易入睡，清晨被叫醒的时候，才发现溃烂的皮肉已经和衣物粘在一起，只能连带着一起扯下一大块，放冷风顺着裂口往肉里骨头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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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忍着疼痛和饥饿继续下矿，排队抽签倒成了难得的休憩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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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刚到矿场的时候第一次长冻疮，还觉得一开始那种刺痒又麻木的感觉就足够折磨人的，没忍住抓破了也不会愈合，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肿得绷紧，青紫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长出小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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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曾经只在一个被热红茶烫伤的女佣手上见过一次这样的水泡，当时那个女佣是怎么做的来着？好像是用冷水敷了会儿，又抹了什么软膏。但矿场并没有药物，也没有多余的木柴烧雪，卡佳只能任由风把水泡吹破，挖掉跟水泡一起长出的源石结晶让它们自己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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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疮在这里是比矿石病更可怖的东西，前些日子，一直照顾她的波利娜大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也冻得发黑坏死，不得不找人帮忙用矿稿敲断，现在每天都会因为上交的粗矿太少，被纠察队的人找茬。在矿洞深处还有个用作路标的尸体，脚趾头全部冻掉了，是被纠察队的卫兵用缠了铁丝的皮鞭驱赶着爬进来挖矿的……卡佳以前看到那具尸体会觉得恐慌，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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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落在鼻尖融化，卡佳打了个喷嚏，拉紧头上的毛毡软帽。这顶帽子还是她被送来矿场时戴的，现在想想似乎已经过去五六年，幼时恰好的尺寸对于现在的卡佳来说已经过小，只能勉强遮住半边的脑袋和耳朵，好在耳朵上的毛也算厚实，没有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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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雪下得比平日里要大不少，如果不尽早回去铲雪的话，棚屋就要被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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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下了三天三夜，给矿场运送补给的车队迟迟未到，但矿场还能依靠之前储备的一些还没有被纠察队的大胃王们吃完的粮食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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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周过去，就连硬得能磕掉牙齿得黑面包也不再发放，有不少矿工饿死冻死在棚屋里，其他人唯一能做的是趁着这些冻僵硬的尸体还没有发臭之前搬出去，不满的情绪持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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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新一轮的抽签再一次开始，卡佳抽中了那根代表死亡的黑签，在她即将被纠察队的卫兵拖走的时候，波利娜大婶冲出来抢过了黑签。波利娜大婶是个老好人，学过一些医，矿场里不少病死的没病死的年轻人都受过她的照顾，有不少孩子也叫她“波利娜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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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察队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暗箱操作”，对于这些常年驻守在矿场中的士官来说，处死谁都是一种难得的消遣，既然有人想要一起，那么多加一个也不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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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乱从这里开始，愤怒的矿工围上行刑台，第一次死亡发生，整个矿场也随之而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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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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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因为饥饿导致的哗变，凯尔希手中的报告是这样记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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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爵大人，这已经是那个矿场所有的档案了，您找到需要的东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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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凯尔希寻到软禁娜塔莎的地方时，审问看守的结果却是对方早已将娜塔莎卖给矿场，也难怪博士的说法是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了娜塔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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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矿场内部的管理封闭且混乱，大多数时候名册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编号和的名字，重名的人太多，凯尔希不得不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辗转于几个似是而非的地点仔细排查，这个偏僻矿场已经是最后一处线索，记录里唯一一个娜塔莎已经被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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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看看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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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行啊勋爵大人，那些人都还在矿场里，您不能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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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姗姗来迟的军队将矿场的骚乱镇压后，整个矿场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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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力气活动的矿工不是逃离就是战死，剩下的人毫无反抗能力，没有全部就地处死还是因为军官担心过多的感染者尸体会让源石污染这里的矿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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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暂时被收押在矿场里，直到新的纠察队过来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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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蜷缩在棚屋的最角落，像是死去一样没有半点动静。最近她总是头疼得厉害，一些零碎的记忆莫名其妙的出现又消失，妈妈模糊的面容、复杂而庞大的机器、漫天黄沙和漆黑的树林……这种好像想起什么又什么都不清晰的感觉涨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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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们里面有人叫娜塔莎或者认识一个娜塔莎的女孩吗？”木门被敲得邦邦响，守门士兵朝里喊话，“感恩吧，上面的大人要问话，你们当中有人可以被赦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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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工们茫然地你看我我看你，显然，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认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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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卡佳，娜塔莎不是你的朋友吗？”波利娜大婶推了推呆愣的卡佳，在卡佳错愕的目光中重重拍了她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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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娜塔莎，不是已经死在矿洞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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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孩子……不要害怕，你实话实说就好了。”波利娜揉了揉卡佳的脑袋，将她往门外推，“要好好活着啊，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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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个面色憔悴的菲林女士给人的感觉很是熟悉，有种让人不自觉想要依赖的气质，卡佳总有种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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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几岁了？”她的语气疲惫但柔和，像是记忆中的妈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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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不自觉地就将手背在身后，认真答复道：“大概十一岁……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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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瞄到菲林女士的紧蹙的眉头放松下来，而后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视线停滞在自己头顶的毛毡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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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帽子是娜塔莎送给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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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娜塔莎。”卡佳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如雷轰，挣扎着一下又一下撞向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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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确是娜塔莎，卡佳是那个路标的名字。在娜塔莎从她身上翻出代表身份的物件时，她还没有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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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照顾我的妈妈，她说，波利娜是我的妈妈，你和她说你是卡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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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吗？孩子。”菲林女士的声音变得比外面的冰刀子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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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娜塔莎。”娜塔莎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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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过多的方式证明，在这个乌萨斯小崽子清理干净脸上的泥灰，露出那张与她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各方面都缩小一号的脸时，凯尔希就相信了她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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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将娜塔莎带回自己目前居住的公馆，那继承自骏鹰生母，颇具破碎感的容貌与一般的乌萨斯人有着天堑般的差距，很快就招来了不少闲言碎语。她只好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养女，这才堵住那些肆无忌惮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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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凯尔希并没有见过博士幼年时期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她确认这个乌萨斯小崽子这就是博士这一轮的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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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会通过血缘传播的吗？还是说同一时间可以同时存在两个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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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足够的样本数据佐证这些猜想，她打算先好好养着这个乌萨斯小崽子，一切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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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凯尔希对博士做完体检之前，她还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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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完成博士的遗愿和找到博士这两个好消息一起来的，是这一次尚且年幼的博士能够存活的时间和身体一样缩水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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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凯尔希可以肯定矿石病的感染程度的确能作为判断博士恢复记忆的标准，只是目前的博士还处于一个异常混沌的状态，偶尔给人一种年龄甚至在倒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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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年幼，或许是因为身上矿石病的感染是长年微量且不致命的，她没有清晰的记忆，自然没能稳定自己作为博士的概念，但身体已经被原先的记忆数据驯化，在行为方式、语法习惯、对食物的偏好、还是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上，都已经无限的接近“博士”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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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妈妈派来接我的吗？妈妈说她会来接我回家，虽然时间有点长……但你是妈妈叫来的吧？”女孩一勺又一勺挖着蛋糕往嘴里送，一眼也没有瞧另一边已经放凉的主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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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是你的母亲委托来找你的。”凯尔希擦去女孩鼻尖的奶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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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妈妈呢？她没跟你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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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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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真遗憾。”早有预料般，女孩应了一声，半圆形的小耳朵往后一撇，就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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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吃太多甜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凯尔希打破僵局，她端走快被吃空的盘子，将自己这边已经分割好的驮兽肉排推到女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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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麻烦。”女孩叉起一粒切得方正的肉块塞进嘴里，又低头喝了一口浓汤，“和妈妈的信一样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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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愁的味道是最容易让人察觉的，而甜蜜的东西总能安抚人心。即便凯尔希并不嗜酒，她也会在睡前来上一杯自己酿造的蜜酿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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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的是，凯尔希今晚从浴室走出看到的不是管家提前醒好的酒，而是一只窝在沙发上摇头晃脑，抱着空瓶一下又一下伸出小舌头舔着瓶口的乌萨斯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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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博士，你醉蜜了。”凯尔希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毕竟她从没有限制过博士的活动范围，偶尔还会陪半夜做了噩梦的小熊崽子睡觉，所以博士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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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妈妈……抱~”迷迷瞪瞪的小熊崽子身上带着蜂蜜的甜香，黏糊糊地伸手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