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清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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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九月的热，是一种潮湿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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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长沙那样直白，太阳一晒，整个人都像被丢进蒸笼里。成都的热更闷，空气里像含着水汽，粘在皮肤上，走几步路，后颈就会泛出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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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站在清水河校区银杏大道旁，低头看着手机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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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蓝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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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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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不断有人经过，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的室友，穿着社团马甲摆摊招新的学长学姐。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在喊“同学了解一下辩论队吗”，还有人抱着一摞传单从她身边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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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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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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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碰到镜框时，才发现手心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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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刚结束，校园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热闹。可这种热闹对她来说，反而有点陌生。她所在的寝室四个人，另外三个女生这几天已经迅速熟悉起来，会一起点奶茶、一起吐槽教官、一起约着去校外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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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被排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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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总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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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笑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笑；别人问她意见，她也会认真回答。可话题一转，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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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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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吵，不闹，不麻烦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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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她省心，亲戚说她懂事，父母说她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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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大学，她忽然发现，太让人放心的人，好像也很容易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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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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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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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吃饭了吗？军训结束了是不是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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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低头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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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轻松多了。学校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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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完这几个字，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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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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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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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食堂的饭她还不太吃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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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学校很大，大到她每天都要提前十几分钟出门才不至于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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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对电子信息工程也谈不上喜欢。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她原本更想去偏材料或者物理方向，最后被调剂到现在的专业。开学第一周，导论课上老师讲到未来方向、科研平台、就业前景，周围同学眼睛发亮，她却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又一个自己听懂了、却没真正产生期待的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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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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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推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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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流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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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文学与影像社了解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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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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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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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短发女生正笑眯眯地把传单递过来，身上穿着印有社团名字的白色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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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可视线落到传单上的一行字时，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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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影像记录大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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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有几个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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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摄影、剧本、采访、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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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传单，指尖轻轻捏住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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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女生见她没有立刻走，立刻热情起来：“我们社团不要求基础，写文案、拍视频、剪辑、做采访都可以。新生适应期嘛，刚好认识朋友，还能一起做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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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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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让林晓薇微微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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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传单上的报名二维码，犹豫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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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不太会拍照，也没怎么剪过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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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会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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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普通作文、普通读后感、普通课堂汇报。可至少，那是她在陌生环境里唯一比较确定自己能做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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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先填表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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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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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短发女生立刻从桌上拿起一张报名表，“同学你哪个学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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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电。”林晓薇说，“电子信息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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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理工科！”短发女生眼睛一亮，“我们正缺理科生视角，之前文案组老被说太文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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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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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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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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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落在纸上，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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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字一向很规矩，横平竖直，像做题时写步骤一样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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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要填一下你感兴趣的方向。”短发女生指了指表格，“剧本、摄影、剪辑、统筹，都可以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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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正准备低头勾“文案/剧本”，旁边忽然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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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可以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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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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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甜的那种，而是偏低、偏柔，像阴天里温热的水。语速不快，尾音落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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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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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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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张招新桌，一个女生正站在展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她比周围人都高一些，黑色长发微微卷着，垂在肩后。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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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和另一个社员讨论展板上的宣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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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你的大学高光时刻’太像广告了。”她说，“可以改成‘记录你第一次真正看见大学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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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男生笑：“太文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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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一下：“那就折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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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在纸上写字，神情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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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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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眼当然注意到了对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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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难不注意到的漂亮。高挑，干净，五官精致，站在人群里像自带某种柔和的光。可真正让林晓薇移不开视线的，却不是漂亮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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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她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