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棠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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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夏天之所以与此前和此后的所有夏天不同，并非因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有一个人走进了我家院子里那道矮石墙围成的世界，然后在九月的时候又走了出去。就这么简单。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走了。可那之间的一切——那些午后、那些沉默、那些我假装在看书其实从书页上方偷看他侧脸的下午——至今在我的记忆里仍然带着棠栖盛夏的温度，带着枇杷熟透后坠落在草地上的那种沉甸甸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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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栖是个小地方。从山坡上的果园一路走到海边只需要四十来分钟，如果你不赶路的话，如果你像我那时候一样喜欢在路上磨蹭、蹲下来看蚂蚁搬东西、或者故意绕到码头去买一杯盐渍柠檬水的话，大约要走上一个多小时。我们家的老宅就在半山腰，石砌的墙，生了青苔的台阶，院子里有一棵据说比我祖父还老的枇杷树。每年夏天枇杷成熟的时候，满地都是来不及捡拾的落果，空气里甜得发腻，引来成群的小飞虫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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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年十七岁。一只猞猁。金褐色的毛，耳朵尖上长着标志性的黑色簇毛，我妈说那让我看起来永远像在生气，或者像在思考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两者兼有，大概。十七岁的猞猁能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呢，无非是看完了书架上所有能看的书觉得无聊，无非是觉得棠栖太小、夏天太长、身边的同龄人没有一个能聊到一块儿去。我在院子里的吊床上躺着，用尾巴的尖端拨弄头顶低垂的枇杷枝条，听我爸在书房里跟我妈商量今年夏天来的那个研究助手的住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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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有人来。我爸是搞博物学的，在北方的大学任教，但每个暑假都要回棠栖，说是老宅的标本室里有些东西搬不走，不如把人请来。来过各种各样的兽人，兔子、獾、狐狸、一只话特别多的鹦鹉——我记得那只鹦鹉，因为他夏天结束的时候偷走了我妈厨房里的一把银汤匙。所以当我爸说"今年来的是北边的，一只雪豹，刚拿到学位，做古生物方向的"，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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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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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棠栖刚下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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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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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辆旧巴士上下来的时候，我正好站在路口等着接他——这是我爸派给我的差事，拿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板，上面写着"霁"。一个字。连姓都没有。我爸只交代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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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停，路面上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巴士吐出一团黑烟开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路边，身边放着一只很旧的皮箱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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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看见的是他的毛色。很浅的灰白，几乎像冬天山顶上还没化尽的雪，上面分布着深灰色的斑纹，像是谁用炭笔随手画上去的环形花纹。我在棠栖从没见过雪豹，我们这里多的是南方的动物——花猫、黄鼬、棕熊，偶尔有从东边来的水獭。他站在六月的雨后阳光里，看起来属于另一种气候，另一种海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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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高半个头。很瘦，但肩膀宽，那种长期在寒冷地方生活的兽人才有的骨架，仿佛身体天生就为了储存更多的热量而把自己撑开。他的尾巴很长，比我的粗得多，尾尖自然地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了些泥。他的眼睛是浅金绿色的，瞳仁在白天收得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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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我举着的纸板，耳朵微微前倾了一下——雪豹的耳朵圆圆的，跟我的尖耳朵完全不一样，内侧有一层短而密的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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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宋教授家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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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比我预想的要低。带着北方口音，元音发得很短，辅音却咬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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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把纸板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有。"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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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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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想，交换名字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在雨后的路口，在我们都还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在那个夏天变成什么意思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手掌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肉垫的颜色是深灰偏黑的，比我的浅粉色肉垫要深好几个色号。我们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干燥而凉，那种高海拔地区的动物特有的体温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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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他拎了那只皮箱。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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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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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还有一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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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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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针、放大镜、锤子。田野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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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他落在我后面几步，我能听见他拖着长尾巴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步子比棠栖的节奏慢。或者说，他有自己的节奏，跟这个小镇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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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她是一只花猫，个头比我矮半截，但热情的辐射范围足以覆盖整条街。她一把抓住霁的胳膊，说你路上辛苦了吧，进来先喝水，你看你尾巴都脏了，让我给你擦擦——霁被这股热浪推着往院子里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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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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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求助？好笑？还是只是单纯地回头看看帮他拎箱子的那个少年有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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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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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二楼东边的客房。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我的房间在走廊对面，门与门之间隔了不到六步。我当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计算这个距离——六步。十二块地砖。从我的门到他的门，中间除了一道走廊以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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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听见他打开窗户。棠栖的夏夜是有声音的，蛙鸣和虫鸣编织成一张绵密的网。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然后闻到烟草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进我没关严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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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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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木、干草、一点点辛辣。和棠栖任何一个角落的气味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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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厉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我知道，但我宁愿假装不知道，假装那只是因为天热，因为今年的夏天太闷，因为枇杷的甜味过于浓烈让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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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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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几天，我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他早上起得比全家人都早，等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我爸的书房里了，面前摊着一堆化石标本和文献，那只放大镜夹在右眼前面，整个人埋在另一个地质年代里。午饭时候他准时出现在餐桌前，礼貌地跟我妈聊天气和棠栖的历史，偶尔跟我爸讨论什么志留纪的三叶虫。下午他有时候会出去田野调查，沿着海边的礁石滩走很远，傍晚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盐渍和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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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很客气。那种你对房东家的孩子会有的客气——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恰到好处的距离、谨慎的目光接触。"栎，早上好。""栎，帮我拿一下那本放在第三层架子上的……谢谢。""栎，你也喜欢看这本吗？"每次叫我名字的时候，他的北方口音会让那个字听起来比本来更硬一些，更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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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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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个星期里我学会了他的全部作息规律：七点起床（我通过他房间里的声响推断），七点半下楼，八点进书房，午饭十二点半，下午两点到六点在外面或者书房，晚饭七点，晚饭后在院子里抽一支烟，然后回房间，十一点左右关灯。我知道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烟（蓝色包装，北边产的，棠栖买不到），知道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把尾巴绕在椅子腿上，知道他吃水果的时候会先用肉垫按一下果子的软硬度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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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我偷偷观察到的。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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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应该没有发现，因为我做得很小心。我会拿着一本书坐在书房角落的旧沙发上——那个位置刚好能让我在抬头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的侧影，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灰白色的毛上，让那些深色斑纹看起来像是浸在水底的卵石花纹。他的耳朵偶尔会朝我这边转一下，又转回去，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他听到了我翻书页的声音，还是他只是在无意识地监听周围的环境——雪豹是独居动物，听觉很敏锐，我在一本关于北方物种的图鉴里读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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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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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从海边回来，比平时早一些，因为天突然变阴了，海风里带着湿咸的凉意。我正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翻一本乐谱——我弹琴，弹得不算好，但那个夏天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他从矮石墙的铁门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树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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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弹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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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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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尾巴从石凳边沿垂下去，像一条毛茸茸的灰白色绳索。他身上带着海水和风的气味，混着他自己的体味——那种我已经在夜晚通过门缝辨认了无数次的、松木与干草的底调。这么近的距离，那气味变得更具体了，里面有一些我之前没能捕捉到的东西：皮毛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微焦的温热感、汗、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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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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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有时候德彪西。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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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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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口一问，就像他问我"帮我拿一下那本书"一样自然。可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在书房以外的地方找我说话，第一次坐到我旁边来，第一次提出一个跟他的研究无关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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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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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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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有一架旧钢琴。很老了，我外婆留下来的。音准从来没有完美过，高音区有两个键偏了半个音，但我习惯了。我带他走进去，掀开琴盖上的防尘布，在琴凳上坐下来。他站在我身后偏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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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弹了一首巴赫的前奏曲。弹到一半的时候我意识到他已经走到了我身侧，几乎紧挨着琴凳的边沿站着。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或者说，感觉到那种体温的缺失，他的体温比我低，站在旁边的时候就像站在一小块阴影里，空气微凉。但他呼吸的热度是真实的，呼气的时候从他吻部喷出的气流拂过我的耳簇顶端，让那几根黑色的毛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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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弹错了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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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曲子弹完了。手指停在键盘上，余音在房间里慢慢消散，混合着窗外开始下起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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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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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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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放那几分钟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簇、他离我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他说"很好听"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他有没有笑？我记不清了。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记忆就开始不可靠了，细节被我的渴望篡改，我没办法分辨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我希望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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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时我转过头去，我们之间会只隔一个巴掌的距离吗？如果我弹错了那个音之后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没有什么是我应该接住的？如果我说"别走，再听一首"，他会留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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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如果。那个夏天我在"如果"里泡了太久，长得像泡了太久的茶，味道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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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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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如果非要说有转折的话，是从游泳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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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棠栖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段。早晨起来空气就已经黏糊糊的了，到了午后简直能把毛烫卷。我浑身的毛在高温里膨成一团，活像一只炸毛的抱枕，这让我比平时更暴躁。我通常会在下午最热的时候去海边，找一块人少的礁石，跳进海里泡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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猞猁不是天生就喜欢水的动物。但棠栖的猞猁们都会游泳，因为不游泳你就只能等着被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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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照常去了海边。走到那块礁石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被人占了——霁坐在上面，赤着上身，把脱下来的衬衫垫在屁股底下，一条长尾巴懒洋洋地耷拉在礁石的侧面，尾尖随着海浪的节奏缓慢地左右摆动。他的后背暴露在阳光下，灰白色的皮毛在肩胛骨的位置短而薄，可以隐约看到底下肌肉的轮廓。那些斑纹在他的脊背上排列得很密，像一串没有被解读过的古老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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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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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他说。就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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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下去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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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头。"雪豹……不太擅长游泳。水太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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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太阳直直地打在我们头顶上，他灰白的毛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银色，我金褐色的毛则变得几乎是琥珀色的。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候，并排坐在同一块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礁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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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把脚泡进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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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然后把两只脚从礁石边沿伸下去。海水漫过他的脚爪，他脚底那几块深色的肉垫在水里看起来颜色更深了。他的脚趾不自觉地张开又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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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他说。这回语气里有了一点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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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把脚放进水里，挨着他的。两双脚在海水中并排悬着，我的小一号，爪子也短一些，肉垫是粉的。海水轻轻地来回推着我们的脚，有时候他的脚背会碰到我的脚踝，湿漉漉的毛发蹭在一起。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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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那块礁石上坐了很久。聊了些有的没的。他讲北方的冬天有多长、雪有多厚，他们那里的雪豹在大雪天会把自己的长尾巴圈起来盖在鼻子上取暖。我讲棠栖的台风季，讲有一年台风把码头的渔船全吹翻了、我蹲在窗户旁边看风把屋顶的瓦片像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揭走。他听的时候耳朵会微微侧过来对着我的方向，圆圆的耳廓里那层白色短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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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海面的颜色从蓝变成了金红。他站起来，拎起衬衫，拍了拍毛上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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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他说，"今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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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谢什么呢？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跟他聊天。但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我给了他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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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上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长尾巴在他身后画出柔和的弧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把脚踩进他的影子里——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