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正常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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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相信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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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她六年職涯的脊梁。每當她走進那些散發著霉味或漂白水氣的住處，看見角落裡蜷縮的孩子，她不會讓憤怒吞噬自己。她會打開公事包，拿出制式的訪視記錄表，一欄一欄地填寫：居住環境、照顧者狀態、傷痕與營養評估、心理初篩指標。表格寫滿了，下一步就有了依據——安置、輔導、監護轉移、或只是定期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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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是她的盔甲。她相信只要每一步都照規定走，孩子就能被拉出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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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早晨，羅芮從分局接獲通報：一名七歲男童在家中死亡，初步判定為虐待致死。轄區社工請她陪同前往法醫室確認遺體狀態，以便啟動重大兒虐案件調查。她沒有猶豫，甚至有些慶幸——至少案件被通報了，至少有人開始追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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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室在地下二樓。日光燈管有兩支壞了，發出微弱的嗡鳴，像蒼蠅被困在玻璃罐裡。空氣中飄著福馬林和金屬混合的氣味，羅芮已經習慣了。她穿過走廊，推開標示「解剖室 B」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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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正站在洗手台前，背對著她。他穿著深藍色手術衣，手套上還滴著水。旁邊的不鏽鋼檯上，一具小小的遺體覆著白布，只露出一雙青紫色的腳掌。那雙腳很小，小到讓羅芮的心臟像是被鐵絲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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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北區家防中心的社工羅芮。請問你是……」她掏出證件，同時快速掃視室內。牆上掛著工作排班表，名字欄寫著「克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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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那人轉過身，沒等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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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她預想的年輕，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極淡，像是鉛筆輕輕勾過一筆就收手。他沒有微笑，也沒有不悅，只是看著她。那種目光讓羅芮想起機場安檢的掃描儀——沒有溫度，只是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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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解一下死者的傷勢分布，還有初判的死因。後續要開跨機構會議，需要法醫這邊的報告摘要。」羅芮打開平板，手指準備好敲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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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檯邊，掀開白布的一角——只露出一截鎖骨以上的區域。男孩的臉已經沒有血色，嘴唇灰紫，左眼眶有一片暗紅色的淤血。羅芮盯著那張臉，手停在鍵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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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有幾處骨折？」她問，聲音維持專業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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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將白布蓋回去。「多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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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還是軀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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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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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咬了咬嘴唇，繼續問：「死亡時間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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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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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食狀況？有沒有近期營養不良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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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羅芮覺得自己的問題像硬幣投入深井——聽得到回聲，卻不確定有沒有被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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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內容物極少，長期熱量攝取不足。」他還是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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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一一記錄。她接著問了照顧者的說詞矛盾點、送醫前的急救紀錄、以及是否有其他舊傷與新傷交疊的證據。她問得很細，細到像是要把每一個環節都鎖進制度的安全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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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每題都回答了，簡短、精確、不帶情緒。但當羅芮準備問下一個關於「施暴模式」的推測時，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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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這些，是因為你還相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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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片薄刃，輕輕劃過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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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抬起頭。她以為他在諷刺，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嘲弄的痕跡。他只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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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標準程序。」羅芮說，語氣不自覺地硬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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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沒有反駁。他轉回洗手台，脫下手套，開始慢條斯理地搓洗手指，一根一根。水流聲填滿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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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站在原地，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問題清單——骨折部位、死亡時間、營養狀態——全部都是可量化的數據。她沒有問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沒有問他最後一次笑是什麼時候，甚至沒有問他有沒有被擁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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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想問。是那些問題沒有欄位可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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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平板收進公事包，闔上時發出清脆的「喀」一聲，像是給自己一個結束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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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先生，謝謝你的初步說明。後續報告我會正式行文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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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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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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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轉身走出解剖室。門在身後關上時，她聽見水龍頭關緊的聲音。走廊依舊昏暗，日光燈依然嗡嗡作響。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兩支故障的燈管，忽然覺得整條走廊像是某種動物的食道——你只能往前，無法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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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腳步回到地面層。陽光從大門玻璃透進來，落在接待大廳的磁磚上，金黃色的，溫暖的，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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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深吸一口氣，打開平板的案件管理系統，開始填寫「法醫初訪紀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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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制度。相信程序。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能給那個還不知道名字的男孩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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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鍵入「傷勢概述」的欄位時，她的手指停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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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這些，是因為你還相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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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句話甩開，繼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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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裂縫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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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是在星期三下午送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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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剛結束一場親職教育說明會，正站在茶水間喝第三杯咖啡。紙杯邊緣被她的指甲壓出凹痕——那是她沒意識到的小習慣，每當案件量超載時就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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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姐，新案轉給你了。」同事漢克把一份檔案放在她桌上，表情不太對勁，「……你看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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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放下咖啡，翻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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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是通報紀錄。通報人：學校輔導室。通報內容：小四男童約翰，身上多次出現不明瘀傷，曾向同學說「爸爸不高興的時候會打我」。但家長否認施暴，稱孩子「自己跌倒」、「調皮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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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是歷次訪視紀錄。過去八個月，不同社工輪流去過五次。每次的結論都差不多：住處環境尚可，照顧者有工作，孩子無立即生命危險，建議持續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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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是最近一次訪視的照片。男孩穿著長袖制服，拍照時刻意把手藏在背後。社工在紀錄裡寫：「案童情緒防衛，未主動提及受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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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個名字被圈了起來——約翰，九歲，就讀陽光國小四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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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檔案，咖啡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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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羅芮去學校見了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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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室裡很安靜，牆上貼著情緒海報，角落擺了一籃安撫玩具。男孩坐在椅子上，雙腳懸空，輕輕晃動。他穿著長袖運動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像是要把自己封進一個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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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你好，我是羅芮阿姨，可以叫我羅芮姊。」她蹲下來，讓視線與他平齊，「我想跟你聊聊天，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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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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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沒有急著問「爸爸有沒有打你」這種直球。她先問學校的事——喜歡什麼課、好朋友叫什麼名字、午餐最喜歡哪一道菜。男孩的回答都很短，像是不習慣被大人這樣溫和地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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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羅芮輕輕問：「身上這些傷，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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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他低著頭，聲音很小：「……自己跌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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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很多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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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男孩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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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沒有追問。她知道答案寫在他閃避的眼神裡，寫在他自動將責任歸給自己的姿態裡。但這些無法寫進報告裡——報告需要證據，需要傷勢鑑定，需要明確的時間地點與行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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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學校時，陽光很烈。她站在校門口，忽然覺得那道光刺得眼睛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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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週，羅芮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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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函請警察局協助調查是否有家暴通報紀錄。她聯繫醫院調閱約翰過去三年的就診紀錄，確認是否有可疑的急診傷勢。她安排第二次家訪，試圖在父親不在場的情況下與母親單獨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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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母親只說一句：「小孩本來就該教，我老公沒有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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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那邊回覆：無家暴通報紀錄，無刑事前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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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就診紀錄上，只有兩次感冒看診和一次預防接種。沒有任何外傷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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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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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看著自己整理出來的調查報告，像看一道牆——她花了所有力氣去敲，牆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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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電話給督導。督導的聲音很疲憊：「羅芮，你也知道，制度就是這樣。沒有明確證據，我們不能強制安置。家長的配合意願也不差……再觀察一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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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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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掛掉電話，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約翰的檔案封面。那個名字靜靜地印在標籤紙上，沒有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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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法醫室裡那雙青紫色的腳掌。七歲。也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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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結局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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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什麼都不做，如果繼續「觀察」，約翰會從「長期追蹤」變成「重大案件」——變成另一個躺在不鏽鋼檯上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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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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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羅芮沒有回家。她坐在辦公室，反覆翻閱約翰的檔案，試圖找到任何可以啟動安置程序的縫隙。她把歷次訪視紀錄逐字重讀，在法條資料庫裡搜尋相關判例，甚至打電話問了律師朋友——得到的答案都一樣：現有證據強度不足，法院不會核發保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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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臉頰壓著檔案紙，墨水印在皮膚上，像一道淺灰色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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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她再次來到法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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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帶平板，沒有帶制式表格，甚至沒有帶公事包。她只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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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正在顯微鏡前觀察切片樣本。聽見敲門聲，他抬起頭，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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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先生，我不是來要資料的。」羅芮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沒有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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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鑷子，轉過身，靠在工作檯邊緣。那雙淺淡的眼睛看著她，依然沒有溫度，但這一次，羅芮覺得那道「掃描」停留在她身上久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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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那個案子。」她說，「你知道，我手上有一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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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她沒有提過約翰的名字，沒有發過任何公文給他。但他沒有問「哪個案子」，只是安靜地等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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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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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發生一次——如果那個孩子再被打，傷勢到了需要送醫的程度——你能看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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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得很笨。她自己也清楚。真正該問的是「如何提高早期鑑別率」、「哪些傷痕模式最容易被忽略」、「有沒有任何醫學指標可以說服法官」。但她沒有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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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的是：你能看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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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看著她。三秒。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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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正在裂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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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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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在空氣裡，比任何尖叫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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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站在原地，眼眶開始發熱。她咬住嘴唇內側，不讓自己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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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都看得出來。從第一個案子，到現在這個案子。他看得出來哪些孩子正在往死亡的方向滑落，看得出來瘀青的形狀是手掌還是皮帶，看得出來骨折的角度與施暴者的慣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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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只是一個法醫。他的工作是在孩子死後，把答案寫進報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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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找他，不是為了資料。是為了確認一件事——確認不是自己不夠努力、問得不夠多、跑得不夠勤。確認制度之外的某個人，也能看見她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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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給了她答案。那個答案沒有讓她好過，反而像一雙手，精準地按在她心底那道正在裂開的縫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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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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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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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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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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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這是克洛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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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見他仍站在工作檯邊，姿勢沒有變，但目光的方向變了——不是看著她的臉，而是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正微微顫抖，指尖壓著掌心，壓出一排月牙形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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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沒有說「你還好嗎」，也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他只是看著那隻手，然後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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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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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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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安慰。不是客套。甚至不像邀請。那更像是一種觀察記錄——像是在說：我注意到你需要某種東西，而這是目前唯一我能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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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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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依舊昏暗。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但這一次，她沒有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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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羅芮打開約翰的檔案，在最後一頁寫下新的訪視計畫。她知道證據仍然不足，制度仍然不會站在她這邊。但她不打算就這樣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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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便條紙上寫了三個字，貼在電腦螢幕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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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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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給自己看的。是提醒自己——那個在地下二樓的男人，用他的方式，給了她一個可以回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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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需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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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一個案子，可能連裂縫都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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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次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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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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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週一早上七點十二分傳進羅芮手機的。那時她剛進辦公室，手裡還拿著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另一隻手正在脫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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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來自分局的兒少案件聯絡人：「北區家防中心，昨晚陽光國小男童送醫不治，疑似家暴致死。相關紀錄請儘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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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掉進垃圾桶。羅芮沒有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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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行字，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走——不是痛，是空。一個她花了兩週試圖抓住的孩子，就這樣從她指縫間滑了出去，落進一個她早已預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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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她打開檔案系統，調出約翰的所有紀錄，然後打電話給醫院、給分局、給檢察官辦公室。聲音很穩，語速很快，像是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追上已經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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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完整的法醫報告送達她的電子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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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人：克洛斯。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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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芮點開檔案時，手指是冷的。她先跳過結論，直接看「死亡時間」與「傷勢分析」兩個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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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時間：推定為四月十七日晚間十時至十一時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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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描述：全身多處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