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襄阳，龙陨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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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襄阳城下，一场血战直杀得天地变色，十数万蒙古铁骑尸横遍野，连那统御八荒的蒙哥大汗，也饮恨折戟于城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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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如寒霜骤降，原本气焰滔天的蒙军主力，顷刻间军心涣散，失了头狼的凶悍狼群，纵然爪牙犹利，却也陷入迷茫躁动，各路统兵宗王各有心思，暗流于无声处汹涌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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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去得突然，未及立储，膝下幼子尚在襁褓，焉能镇住这群虎狼之师？须知这横扫宇内的蒙古帝国，内里亦是派系林立。大汗龙驭一旦宾天，那压在火山口的巨石便会立时蹦碎，黄金家族枝叶繁杂，各路人马权欲滔天，皆对这至高无上的大汗之位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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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有望逐鹿汗位者，唯二：其一乃坐镇漠北龙庭和林，手握中央禁军、占尽天时地利的七王阿里不哥；其二，便是此刻尚在南朝前线，统兵鏖战的四王忽必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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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不哥稳坐和林，占龙盘虎踞之穴，执掌中枢，号令四方，俨然已得“地利”与“人和”先手。反观忽必烈，虽拥重兵于荆楚之地，然漠北根基远在千里之外，大军粮秣辎重，皆仰赖后方输运，命脉悬于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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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何等枭雄？刹那间便窥破其中玄机：若此刻不当机立断，速返漠北，待那阿里不哥坐稳龙庭，振臂一呼，登上大位，到时只需一道敕令截断粮道，自己这数十万南征铁骑，立时便成无根浮萍！届时前有南朝虎视，后亦无退路可依，莫说染指汗位，便是身家性命，恐也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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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忽必烈决意不再南下，尽起麾下尚能一战的精锐部队，抛星夜兼程，直扑帝国心脏和林！此番千里奔袭，定要以胯下神骏、手中刀剑，与那坐拥天时地利的七弟，做一场定鼎乾坤的兄弟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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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北归，人马不眠不休，只知一味死命奔行。道旁时闻战马力竭悲鸣，轰然倒毙，马上骑士滚鞍落地，也只是踉跄几步，便继续咬牙徒步。但闻风中尽是人马粗重的喘息，便是“人歇马不歇”的军令也成了奢望。沿途倒下了多少带伤军士，遗弃了多少不堪重负的牲畜，已无人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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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星月无光，直待东方既白，铁蹄踏碎拂晓寒露。此时此刻，便是忽必烈帐下最是悍勇无匹的怯薛军卫，也已是个个神情萎靡，疲态尽显。往日睥睨天下的凛凛威风，此刻被这如同亡命奔逃的路途彻底磨蚀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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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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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雄踞于八百里秦川沃野脚下的巨城轮廓，终于在烟尘弥漫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时，这支北归的军队，终于在日夜行军的静默之中泛起一丝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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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城垣，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沉默地伸展向天际，宛如一条盘卧千年巨龙，城堞森然，角楼高耸，十三朝王气积淀下来的厚重，无声地压了下来，俯视着城下这支仓皇若丧家之犬的庞大军队。它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凛然的威仪，仿佛在无声诘问：尔等狼奔豕突，所求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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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将令从中军帅帐飞驰而出，命大军于前方开阔河谷就地扎营，暂作休整。这对三军将士而言不啻于久旱逢霖。紧绷了数个日夜的神经骤然松弛，胸中淤积的浊气，化作一片沉闷叹息……总算，能喘上一口活命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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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一支负责押运庞大攻城器械的辎重队，早已被大军甩在了身后，血色残阳正缓缓沉入西山轮廓，将天地万物都涂上了一层凄厉殷红。就在暮色四合之际，地平线尽头才撞来零星骑影，带来了那道迟来的扎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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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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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声嘶吼，震彻河谷。兵卒肩头那千斤重负，被他们用尽残余的力气，猛然掼向大地！沉重的冲车、云梯、弩砲底座轰然砸进泥土，激起一阵冲天黄尘，将暮色中那抹血色残阳都遮得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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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重担的兵卒们，便似被抽尽筋骨的草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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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方有人踉跄起身，见押运官尚未喝令，几人便佝偻着腰背，悄悄溜向灞河边乱石滩。其一人走到一块巨石前，猛地停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咬牙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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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这哪是行军？分明是阎王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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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了把汗，眼中闪着凶光，压低嗓门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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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蒙古鞑子急着赶回漠北争什么大汗之位，便拿咱这些兄弟的命去垫路！我说啊，与其跟着去送死，不如咱几个脾气相投的弟兄，寻个机会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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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胸膛起伏如鼓，声气愈发粗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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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一处山高林密的去处，占山为王，扯起咱们自家的旗号！到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大床睡女人！岂不比在这儿受这窝囊鸟气强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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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如火星落入干柴，众人怨声顿起，附和连连。有人已撸袖挽拳，双眼放光，恨不得当下呼啸山林，扯旗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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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队押运军械的兵卒并非蒙古人，他们原是江淮一带的厢军、水寨义勇，甚至有几个是当年岳家军的后裔。兵败被俘后，便被编作“驱口军”，不授甲，只发一杆钝枪、一条麻绳，命他们押运辎重。每逢攻宋城池，蒙古人便驱赶他们冲在最前，当活盾，当填壕，当滚石檑木下的肉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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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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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受够了这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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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是个死，不如痛快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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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人或坐或卧，议得唾沫横飞，浑然未觉，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小队人马。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抱臂而立，脸上数道纵横交错的刀疤深邃可怖，直如深谷沟壑，其中一道更是从左额劈至右边嘴角，将整张脸衬得仿如地凶神恶煞般，正是辎重队负责监军的百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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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眸子在渐沉暮色中闪着苍狼一般的幽光，时迟那时快，百夫长长身霍然而起，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已如一头出闸猛虎，朝着那几个聚众计议的汉人军士直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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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军士兀自说得兴高采烈，忽觉一股猛恶劲风从背后而至。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黑影已然悄然欺近，包裹着铁叶的沉重军靴已连环飞出，只听得“砰！砰！”数声闷响，正中那几名军士的腰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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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只觉胸口如遭巨锤猛击，立时惨叫一声，身子向后倒飞出去，七零八落地摔成一堆，口中呻吟，半晌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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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百夫长踏前一步，魁梧身影将那几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居高临下，豹头环眼怒瞪，声如平地炸开的一个焦雷，厉声喝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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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狗娘养的，竟敢在此煽动兵变！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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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喝骂，真如焦雷贯耳，骇得那几个汉人军士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分辨半句？一个个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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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百夫长身如铁塔，堵在当路，目光如电，扫视之下，谁也不敢就先动，过了半晌，其中一个汉人军士抬起头来，对着那兀自煞气未消的百夫长，陪着万分的小心，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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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领，弟兄们这连日奔波，实在是人困马乏，铁打的汉子也成了泥捏的了。这都几宿没沾过枕头，所以这才想着出来休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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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废话！赶紧滚回营里去！否则别怪老子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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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刀才出鞘三寸，雪亮刀光便映得眼前众人面色惨白。那方才说话的军士喉头滚动，还想再挤出半句求饶之语，却只听得“哧啦”一声，刀锋已贴着他耳根划下，将半片肩甲劈作两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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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众兵卒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一个个连滚带爬，仓惶无比地朝着营地方向逃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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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之间，灞河岸畔重归死寂。只余那百夫长与身后数十名按刀而立的蒙古亲兵，列阵如铁雕石塑。一名亲兵壮着胆，趋前半步，压低嗓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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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领，莫动肝火，弟兄们私下传言，说您前几日在襄阳地界，得了位天仙般的小美人，尚一直未曾用过，此刻何不去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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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百夫长原本稍缓的脸色“唰”地一变，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猛地抬手，指着那亲兵鼻梁，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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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长眼的狗东西！在老子面前嚼这等蛆舌头？莫再提那桩鸟晦气事，一提便是一肚子无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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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到兴头，他又咬牙咧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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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原以为是老天开眼，叫我走了狗屎运。谁知好不容易将那小畜生扛回帐中，扒了那身碍眼的破烂衣裳，上下细细一瞧，竟是个连根鸟毛都没长齐的带把毛头小子！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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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亲兵闻言，登时愕然，有的张大了嘴，有的险些没喷出口中热气，一个个瞠目咋舌，半信半疑。随即好奇心勃发，纷纷厚着脸皮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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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前可都是瞧见的，那小美人的皮肉，当真是比营中最俏的粉头还要白上三分，怎会是个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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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被他们吵得心头愈发烦恶，猛地一挥大手，声如破锣般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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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说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万确！你们若不信邪，就自个儿去扒了他的裤子，验明正身，莫在这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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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一名亲兵闻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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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弟兄们，走着！咱们去查验查验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龙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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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三两个亲兵，立时交换了个眼色，低声窃笑着，疾步朝不远处的营帐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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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远处大帐中便传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淫笑，间杂着凄厉的哭喊。那哭声钻入耳中，百夫长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阴沉，却也不好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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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军中久经沙场，士卒多日不见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发狂。营里偏有心术不正的兵痞，无处发泄，便将贼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专拣眉目清秀者，强作“阿监”，行那禽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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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心中恶意翻涌，忍无可忍，猛一挥手，喝向尚且老实的几名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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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都给老子滚！省得在面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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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厉喝，震得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顷刻退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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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兵士散去之后，四下只余他一人。百夫长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怀，拽出一只羊皮酒囊。囊口铜环轻轻一响，拔塞之际，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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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颈狂饮，喉结滚动如锤，酒液沿着乱须淋漓而下，滴得胸襟湿透。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随之尿意翻涌。他低低咒骂一声，踉跄着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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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阴冷，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如有幽魂潜行。荒山野岭，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几分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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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开腰间粗牛皮革带，对着一株歪脖老树，正待痛痛快快地一泻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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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右首数丈开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处，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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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胀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这荒岭林间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瞧着模样，竟有几分不似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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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鬼鬼祟祟！给老子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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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百夫长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沙场悍将，惊不乱神，喝声如裂雷。只是此刻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那已垂到膝弯的军裤，右手疾如闪电，下意识便去摸腰间那柄随身的锋利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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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灌木丛中，静立的暗影似全不理会这粗鄙喝骂。只闻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之声，旋即，一人自林影间缓步而出，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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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月华洒落，将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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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轻僧人，身披紫红僧袍，金丝织就宝轮、法螺、莲华等“八吉祥”纹样，华美而庄严，显然非中土之制。其首戴平顶五佛宝冠，面容俊雅，肤白如玉；一双眸子在月下犹如寒星闪烁，澄澈静穆，似能照见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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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目光与之相接，便似遭雷击，酒意登时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他当然认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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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参见上师！不知上师驾临，多有冲撞，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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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百夫长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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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思巴听他语中惶恐，眸中却不见一丝波澜，只是静静注视，似要将其彻底看透。半晌，才缓缓开口，声清朗如玉石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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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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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落，百夫长那张原本因惊惧而扭曲的疤脸，顿时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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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那几个不长眼的畜生，若是寻到那小儿的藏身之处，只怕非要将他活活糟蹋死……念及于此，已是暗暗骂了那几个畜生千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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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禀上师！属下日夜严加看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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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言辞恭谨，心底却是七上八下，暗暗祈求那小子千万无事，否则自己这条小命，恐怕今夜便要葬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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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思巴清澈如星的眸子，静静凝注着他，良久，方淡淡吐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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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前头引路，本座自去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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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闻言，哪敢迟疑半息？登时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去尘土，深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走在前头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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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数条荒僻小径，抵达营地一僻静之处。四野死寂，不闻人声，唯有寒风裹挟枯叶，在地上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