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六年，七月初九，子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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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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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蜡烛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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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踏过门槛，刀尖还滴着血——门外两个黑人的血。她身后是三十余名禁军精锐，火把的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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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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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榻之上，锦褥凌乱。她的堂姐，当今天子武玄曌，浑身赤裸地趴跪在榻边，四肢着地，脖颈上套着一条皮制的项圈，项圈上连着一根黑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握在一个黑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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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背上刺满了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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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桃形图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肩胛一直蔓延到尾椎。桃心之间，还刺着字——“墨昆王妃”“黑桃皇后”“精液容器”。那些字是黑色的，像是烙进去的，一笔一划，清晰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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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共有十一个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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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躺着的、站着的、正在穿裤子的。最中间那个，盘腿坐在御榻正中央，手里攥着绳索，正是三年前作为战败国使者和奴隶贡品入朝、被她亲自擢升为御前带刀侍卫的墨昆国大王子——卡蒙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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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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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大约三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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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武玄曌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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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李持月，看见了禁军，看见了那些指向她的刀尖。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只一瞬，那慌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持月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羞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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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月。”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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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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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握着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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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榻上散落的酒具和吃食，地上丢弃的衣物，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两个孩子，皮肤是浅棕色的，眼睛很大，正惊恐地看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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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岁大了。至少三岁，也许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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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蒙加松开绳索，慢慢站起来。他的汉话说得很流利：“李郡主，深夜入宫，带这么多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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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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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武玄曌，盯着她背上那些黑色的桃心，盯着她脖颈上那个皮制的项圈，盯着她趴跪的姿势，盯着她脸上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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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曌。”她叫她的名字，没有叫“陛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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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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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在李持月看来，比她见过的一切都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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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慢慢爬起来，跪坐在榻上，毫不掩饰自己赤裸的身体，甚至挺了挺腰，“持月，你今年二十三了吧？没尝过男人的滋味，你不懂。墨昆的男人，跟中原的不一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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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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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的声音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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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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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们跟在后面，刀锋向前，把十一个黑人逼到墙角。没有人反抗——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也来不及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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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蒙加举起手，脸上还带着那种傲慢的笑：“李郡主，我们是使节，是御前带刀侍卫，是陛下的客人。你擅闯宫禁，带兵入殿，这是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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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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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终于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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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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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你国战败，把你当奴隶送过来进贡。她看你可怜，留你在宫里当差，给你吃穿，给你官职。”她一字一句，“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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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蒙加的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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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愿的。”他说，“她自己找上门的。十六岁那年，我们的人抓住她，调教了一段时间，她就离不开了。回朝之后，一直念念不忘。我们一来，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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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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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李持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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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刀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卡蒙加的右耳已经掉在地上，血从他的半边脸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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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踉跄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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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刀尖指着地上那只耳朵，语气平静得可怕：“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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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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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来，站在李持月和卡蒙加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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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月，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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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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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没有看她。她盯着卡蒙加，盯着他脸上涌出的血，盯着他眼中的惊恐和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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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你爹率军犯边，她参军迎战，中了埋伏，被你们俘虏。”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几个月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不问。她回朝之后，瞒下了那些事，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吃了败仗受了委屈，谁也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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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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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登基这六年，励精图治，发展民生，平衡朝局，谁都挑不出错来。三年前，你爹战败，她没杀你们，把你们留在宫里当差，给你们荣华富贵。天下人都说她宽仁大度，以德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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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武玄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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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这么以德报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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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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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纹身，什么时候刺的？”李持月问，“三年前？还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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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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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等了三息，没有等到回答。她点点头，转向墙角那十一个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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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谁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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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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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抬起刀，指向第二个黑人：“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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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黑人哆嗦了一下，张口吐出一串听不懂的话——是他们本族的语言。李持月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她手腕一转，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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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喷出来，溅在武玄曌赤裸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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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尖叫一声，后退几步，撞在榻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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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黑人倒下去，捂着喉咙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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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走向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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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卡蒙加捂着耳朵，声音又尖又抖，“李郡主，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使节！杀了我们，就是两国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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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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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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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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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让卡蒙加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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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她一字一句，“天亮之后，你们那个狗屁墨昆国，还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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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蒙加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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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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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没有回答。她转向禁军统领：“把人都带走。留一个活口就够了，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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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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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们扑上去，把十个黑人按倒在地。刀刃落下的时候，惨叫声此起彼伏。武玄曌缩在榻角，双手捂住耳朵，浑身发抖。那些黑色的桃心在她背上跳动，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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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样子，看着那些纹身，看着她脖颈上那个还没有解下来的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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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曌。”她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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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抬起头，满脸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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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张了张嘴，“持月，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控制不住……他们……他们不一样……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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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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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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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她说，“你被俘，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那是他们该死。你回来之后瞒着，那是你不想让人知道，我理解。你登基之后励精图治，谁都挑不出错，那是你的本事。三年前他们来进贡，你把他们留在身边，我以为你是想慢慢收拾他们，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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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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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这六年，”她的声音低下去，“白天上朝，处理政务，平衡朝局，击败敌国，谁都以为你是中兴之主。晚上呢？晚上你在这宫里，趴在地上给他们当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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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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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月……我……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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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孩子，”李持月打断她，“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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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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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站起来，走向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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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缩在一起，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四五岁，小的那个两三岁。都是浅棕色的皮肤，卷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他们看着李持月走近，大的那个把小的护在身后，眼睛里满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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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么名字？”李持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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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那个不说话，只是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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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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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武玄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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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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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武玄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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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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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猛地抬头：“持月！他们是我生的，是我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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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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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咀嚼着这两个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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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的骨肉，你看着办。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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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禁军统领：“把那些人拖出去，该杀的杀，该留的留。太医那边，我明天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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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再次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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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们把十个黑人的尸体拖出去，只留下卡蒙加。他被捆住手脚，嘴里塞了破布，眼睛瞪得滚圆，血还在从耳朵根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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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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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李持月、武玄曌、两个孩子，还有门口站着的四个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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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在殿内走了几步，看着那些散落的衣物，看着那些酒具，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摊开的奏折——是今天下午送进来的，关于江南水患的赈灾事宜，上面还有武玄曌用朱笔批的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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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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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奏折算好，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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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曌，”她头也不回，“你今天下午批这份折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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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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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着江南的百姓怎么过冬，还是想着晚上他们几个怎么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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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抽泣声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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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转过身，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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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功绩，谁也否认不了。这六年，你做得比大多数皇帝都好。江南水患，你批的折子，赈灾的银子，调拨的粮食，我都看过，挑不出毛病。边防，你打退了墨昆，收复了失地，那些战死的将士，你给他们立了碑，免了徭役，抚恤的银子一分没少。朝堂上，你平衡各方势力，没让一家独大，也没让谁寒心。这些，我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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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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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告诉我，你一边批着江南的折子，一边想着晚上回来趴在地上给他们当母狗——你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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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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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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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蜡烛又跳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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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另一队禁军，押着今夜值守的太监和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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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卡蒙加在地上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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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那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哭起来，小的那个，声音细细的，像是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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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身体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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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又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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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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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啊，”她说，“你儿子哭了，去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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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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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等了三息，转身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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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月！”武玄曌叫住她，“你……你要怎么处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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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在门口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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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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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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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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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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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李持月的声音很平静，“景和六年七月初九，天子武玄曌突发恶疾，暴毙于宫中。明日一早，太医会来，朝臣会来，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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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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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怎么死的，”李持月继续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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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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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曌，你我堂姐妹二十三年。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听先生讲治国之道。你比我大三岁，什么事都让着我。我十岁那年摔断了腿，是你背着我走了一里路回家。我十二岁那年挨打，是你替我求情。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是你在我前面挡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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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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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好的姐姐，最好的将军，最好的皇帝。我一直以为，你登基之后励精图治，中兴有望，我能辅佐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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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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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之前，我一直这么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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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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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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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孩子，”李持月打断她，“我不管你生他们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们是你的骨肉，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他们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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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猛地抬头：“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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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什么都不懂，但他们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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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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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吗，玄曌？他们存在，就是证据。他们身上流着那些人的血，他们长着那些人的脸，他们活一天，今天晚上的事就有可能被翻出来一天。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外面那几十个禁军，门外的太监宫女，太医那边迟早也要知道。我可以杀一批，封一批，但能封多久？十年？二十年？等他们长大了，等他们开口说话了，你让他们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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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的嘴唇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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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我可以送他们走……送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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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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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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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得走人，送得走血脉吗？二十年后，他们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猜他们会怎么做？是感恩你把他们送走，还是恨你让他们成了见不得人的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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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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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脖颈上的项圈，看着她背上的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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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曌，”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自己选。是让他们活着，让今天晚上这事永远封不住，还是让他们死，就当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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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曌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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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角落里那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还护着小的，小的那个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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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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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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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胎十月，忍着所有人的目光生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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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们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母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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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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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等了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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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根，殿内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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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武玄曌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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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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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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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下不了手……你……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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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月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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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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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