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推开房门，说了声“我回来啦”，然后甩脱鞋子，把书包丢在沙发上，一个虎跳扑上小床，用被子裹住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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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帆布鞋一只滚到了门口，一只倒在小沙发腿边。书包拉链没拉，半本练习册滑出来，摊在地板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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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她坐了起来，慢慢地拉下遮脸的被子，歪着头看着坐在床尾的年轻人。她的脸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翘在耳后，她也不理，瞳仁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两枚浸在蜜里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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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静静地端坐，望着窗外澄黄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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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得像那柄以往从不离身的刀。阳光从倾斜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安静得像是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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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个场景了，你还没玩够么？”年轻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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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窗外那些正往下落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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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毁了我颠覆世界的伟大计划，我玩玩你还不行么？我已经把你关起来了，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女孩儿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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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耶梦加得利爪穿心的时候，楚子航也以为自己的意识就要消亡了，可下一刻他就在这间小屋里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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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陈设简单，透着寂寥和陈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躺在那张小床上，衣服同样穿得整整齐齐，碎花的棉被铺开一半盖在他身上。对面就是那扇倾斜的落地窗，落日的余晖穿过梧桐树，把树影投在地板上。隔壁隐隐传来父母呼喊孩子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声音，但他怎么都打不开那扇门，也就没法知道隔壁是不是真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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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飞旋着坠落，一刻不停。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像被看不见的手托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落到窗台上，落到树影里，落到永远等不到清扫的地面上。然后新的叶子从枝头长出来，树上的叶子永远不见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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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困在了第三个场景里。每个场景的风格都截然不同。第一个场景是篮球场，穿着球衣的女孩儿坐在晨雾笼罩的看台上；第二个场景是那座废弃的地铁站，女孩儿站在灼热的煤渣上，用金色的眼瞳俯视他，利爪贯穿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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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个场景里，耶梦加得并非是要斩杀心魔，她只是演了一场戏来调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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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毫无疑问的好演员，龙王家族中如果评选金像奖，她是当之无愧的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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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夏弥进来了，看也不看他，直接扑上了小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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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扑得很用力，整张床都跟着晃了一下，碎花的被子被她卷走大半，堆在床中央拱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把脸埋进那座山丘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发丝散在那里，碎碎的，有几根沾在她耳廓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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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这就是个普通的秋天，普通的黄昏。女孩儿放学后回到她独居的小屋里，书包扔在地上，鞋子踢在门口，她扑上床把自己裹成一只冬眠的刺猬。而他在这里等待，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从来都坐在这张床尾，等了她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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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夏弥似乎觉得不够解恨，就抬脚去踹楚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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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默默地忍着，反正也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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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夏弥形象出现的时候她是个标准的软妹——奶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贴身穿显得脖颈格外纤细；校服裙是深灰色的苏格兰格纹，裙摆堪堪遮住大腿中段；修长的小腿露在空气里，纤细的脚踝上套着水波纹边缘的白色棉袜，袜口松松地堆在那里，像两朵软软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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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踹在他大腿外侧，力度大约等同于猫咪用肉垫试探性地拍打主人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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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问我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了？你不是很在乎这事儿么？”夏弥踹够了，把脚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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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这件事也没那么重要，我现在觉得你是夏弥，我就把你当作夏弥跟你说话。”楚子航望着窗外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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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说这事儿由你做主的？”夏弥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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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和恨都是时间积累的产物，曾经有个人跟我在时间里有交集，无论她叫夏弥还是耶梦加得，那个交集都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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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愣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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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半寸，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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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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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一只孤独的象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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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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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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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养过象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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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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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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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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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你说这些酸不拉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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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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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教吧，只是讨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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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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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你们理工男还真擅长在幻想里欺骗自己。”她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留一撮乱糟糟的发顶，“明明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非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什么交集不交集的，你就是不敢承认自己栽了，所以编一套理论说服自己——哎哟酸死了，还跟象龟学的，你怎么不说是跟企鹅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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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笑，气声居多，像猫咪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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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听见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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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久到窗台上又积起薄薄一层金黄，被子里才重新传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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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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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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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考试出成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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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转过头，不知道她又要揭开什么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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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她垂着眼睛，盯着被面上的一朵花，用手指绕着那朵花的边缘画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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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让家长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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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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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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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嗯什么嗯，我说家长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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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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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问问我考了多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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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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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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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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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朵碎花已经被她抠得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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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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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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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睛，睫毛压得很低，看不见瞳仁的颜色。她的手指还在那朵花上画圈圈，画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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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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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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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呢。”他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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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把脸别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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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传来炒菜下锅的滋啦声，妈妈喊孩子吃饭，孩子应了一声，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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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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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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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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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足踩在地板上，吱呀一声。她三步并作两步，从书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转身，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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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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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拍在楚子航脸上，糊住了他整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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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蹦回床上，把被子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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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从楚子航脸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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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他本以为他会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数字和图形——三角函数题的答题区空白着；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到一半就涂掉了；最后那道数列题只写了一个“解：”，后面什么都没有。在仕兰中学做老师的小助手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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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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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交错拼杀的身影占据了整个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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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道身影用的是他的刀。楚子航认得那些招式，在剑道馆里他练过一万遍，竹刀破空的角度、腰腹扭转的幅度、刀刃落点的轨迹，每一毫米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此刻那些刀术从夏弥的笔尖倾泻而出，一刀接一刀，连绵不断，每一刀都在向前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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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的目光顺着那些线条往前看，那里站着另一道身影。那道身影面前有一层层扩散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套一圈。那是被画出来的力场——麦卡伦先生先生释放的防御。但她的刀穿过了好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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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是穿过了，是砍开的。那些涟漪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笔尖在这里用力压过，纸面留下了深刻的凹痕。然而再往前，女孩儿突进的势头便被遏止，因为麦卡伦先生的手里握着另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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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状像凿，又像戟，每一次挥动都有闪亮的电弧从锋刃上炸开，把整个画面照得雪亮。那些电弧被夏弥画得很重，笔尖把纸面划破了不止一处，裂缝的边缘焦黑卷曲，像是真的被雷火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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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的赤刃被雷凿压住了。刃口崩出细密的裂纹，刀身上全是缺口。但她没有退，她在一刀一刀地往前顶。细小的鳞片从少女的颧骨蔓延到下颌，在电弧的闪光里反射着冰冷的金色。她的嘴张开着，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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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每一次攻防旁边，都打着一个巨大的红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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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叉覆盖了所有的刀术轨迹。红叉压住了那些撕裂的力场。红叉横亘在她和麦卡伦先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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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把卷子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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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也是一样的画面。刀术变了，攻势换了角度，力场的涟漪被撕得更开，雷凿的电弧似乎弱了一瞬——但那道身影被压得更低，膝盖几乎着地，龙鳞密布的脸上全是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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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张卷子，正面反面，满满当当全是画。一场战斗中的无数次交锋，不同的刀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机，每一遍都画到了最后一刻，然后被红叉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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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遍画出她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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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冲上去。用他学过的刀术，用他练过一万遍的东西，用她从他记忆里借来的每一式每一招。她以为这些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足够帮她打赢那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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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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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画了那么多遍，每一次都被那个红叉拦腰截断，每一次都被那把雷凿压回来。但她还在画。一张卷子画满了正面画反面，反面画满了，便只能在这些画过的线条之间，再添几笔，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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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沉默着看完整张卷子。他抬起头，看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没有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缩在被子里的女孩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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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她露在外面的那几缕发丝，窗外最后一点夕照落在上面，把那几根头发染成柔软的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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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零分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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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里面的人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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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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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猛地掀开被子。她跪坐在床中央，一头乱发散开来，像极了炸了毛的小兽。脸颊上闷出来的红印还没褪，一直蔓延到耳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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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着楚子航，瞳仁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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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签签，你就知道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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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我是全校唯一一个不及格的，让你签完字再打我一顿屁股呢，你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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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沉默了。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还捏着那张画满红叉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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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盯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盯着他手里那张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叉。那些红叉在夕照里像一道道刚裂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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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能解决问题嘛！老师说我再这么下去就要去新东方学厨师了！我是你教出来的，要怎么办你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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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能分辨他瞳孔里那些细碎的纹路，近得她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被子里闷久了之后温热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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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真没考上大学，去了新东方当厨子，我就天天做饭给你吃！毒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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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看着那张装作气呼呼的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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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梦境。梦里他驾着一叶扁舟，漂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雾气很重，重得看不清两岸。只有前方有一座石拱桥，桥身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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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站着一个女孩儿。穿着不知什么年代的衣裳，手里举着一把纸伞。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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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从桥下经过。就在他即将穿过桥洞的那一刻，桥上的人轻轻一跃，落了下来。裙摆在风中展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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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在了他的舟上。就落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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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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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夏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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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尽了。世界的边界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她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和现在一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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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的喉结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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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抿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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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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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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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翻了个白眼，毫无形象地躺倒在他身边。两条小腿悬在床沿外晃荡起来，白色棉袜包裹的脚踝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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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出去，不如我们直接从船上跳下去，演个新泰坦尼克号，再让芬格尔那个废柴添油加醋一番，说不定可以成为卡塞尔学院的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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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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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正噘着嘴，眼睛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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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灵·娑婆世界。那是白王的至高权能之一。那个自以为登上王座的老变态，只是为他做了嫁衣。虽然哥哥吞掉的只是卑贱的伪王之骨，但确实具备释放这个精神系言灵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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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转述今天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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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把脸转向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发丝蹭在床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现在的冠位并不足以在那样的幻境中保持清醒，哪怕三度爆血也不够跨过那道界限。所以我其实是被迫替你代考的……虽然没考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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