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批从西方逃过来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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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把那个沾满尘土的折子递上来时，梁道子甚至懒得抬眼，只是指尖在已经翻烂的书页上停住，轻轻揉搓泛黄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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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又是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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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连皱眉的力气都省了下来，只是用最机械的语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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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递译史院，让他们研究。翻译完直接在早朝的廷议上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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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图上代表城邦陷落的黑旗又多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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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陆的最西端一直铺到眼前，像是谁用墨汁泼出来的坏死组织，一路腐蚀到只剩东西两端还没彻底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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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没心情去讽刺这幅景象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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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确认一次漠北的动向。”她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如果大军真的西征了……就按原计划秋狝吧，断掉他们东归的最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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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里进进出出的吏员、捧着折子的侍女、永远批不完的奏章……一切都像被设定好的死循环，齿轮转动的声音单调到令人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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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忽然很想笑，又觉得连笑都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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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北方的阴云真的散去后，她是不是就可以放下这一切彻底消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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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概也不会被轻易允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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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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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前夕，承天门外的风像凌冽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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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把双手揣进暖袖，闭着眼，立在朱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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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偶尔偷瞄她，又飞快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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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真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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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从七品的知县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过来，抓住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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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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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国大人……夔州大水……嘉禾县……十七村……失踪了八十三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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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无伦次，佝偻的身子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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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缓缓睁眼，瞳孔里没有温度。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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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赣州一万三千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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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语调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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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已经拨出四百七十六万八千两库银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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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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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还在颤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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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官并没收到灾款……大家都说……只要监国大人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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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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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钟响碾碎了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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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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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像在看一具提前腐烂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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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朱红宫门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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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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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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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夹道又湿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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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跟着小太监提的灯笼往前走，像被牵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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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还在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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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必须把江浙盐税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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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得像裂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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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的小皇帝，以为多看几本折子，就能懂得这台庞大到早已腐朽的机器是怎么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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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得……有点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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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的烛火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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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过门槛时，忽然觉得脚下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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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当值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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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愣，随即轻笑起来没露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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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该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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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坐在御案后，手边摊开的并不是奏章，而是一卷《帝鉴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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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翻的泛黄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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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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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道，声音轻得几乎融入了灯芯燃烧时的噼啪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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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教我的第一课……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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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眼皮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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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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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柄不可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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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天子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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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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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在这深夜里很是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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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闪过的黑影，他们身上的锦衣鱼服哪怕隔着窗纱都闪闪发光，像一群缀着孔雀羽的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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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深处的屏风后走出了位老太监，在小皇帝的示意下将黄绫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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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款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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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念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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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她身上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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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只是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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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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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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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疲惫得像风一吹就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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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依靠着我的官员会跪满御座前。你准备好应对他们的问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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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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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教过我，动手要挑夜深人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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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贴近她耳边，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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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不动，要动……就让人永无翻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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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忽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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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身体的冷，而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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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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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她亲手扶上龙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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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空洞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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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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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的秋夜，是曾经她最喜欢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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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这份安静只让人觉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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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靠在褪色的栏杆上，看着最后一片梧桐叶在月光里转啊转，然后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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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空中被夜风托住，掉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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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得像她这些年的人生——明明已经结束了，却还在被什么东西硬拖着，不让彻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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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端药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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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梁姑娘，该服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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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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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盯着东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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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的飞檐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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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曾经她亲手系过红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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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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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皇家专属的明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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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碗里的汤药映出一弯碎掉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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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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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百年前被先帝请下山时，那颗清心就蒙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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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另一阵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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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宫婢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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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侍卫沉重的靴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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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轻人的特有的，想放轻却压不住力道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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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种倒计时，踩在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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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在月洞门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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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快要被风撕碎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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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挂在肩上，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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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朝堂最前方、气场能压死一整个大殿的监国大人，怎么都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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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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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干得发涩，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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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怕臣死得太过难看，坏了您的仁君形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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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没回头，只是发出轻飘飘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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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嘲笑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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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抿了抿唇，踏入院中，看见石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药，眉头皱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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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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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的语气，却莫名缺了那天晚上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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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又能怎样。”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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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终于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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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亮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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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锋利得能穿透朝堂阴谋的眼神，现在只剩一片倦怠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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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眼底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肯熄的微弱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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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让陛下安心？证明您仁德广大，连一个废人都能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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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被那目光刺得偏开头，视线落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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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曾经执朱笔代他批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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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只是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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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识到，深秋的夜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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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只穿了一层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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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解下自己的貂绒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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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递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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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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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者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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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别的什么更可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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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看着那件象征至高无上的玄黑大氅，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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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必如此。罪人……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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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疏离的称呼，像一把刀，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暧昧的温度也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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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的手慢慢垂下，将大氅搭在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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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坐下，自己端起那碗凉药，仰起头，猛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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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让他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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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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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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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少年天子被苦得皱成一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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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那身与她现在处境格格不入紫色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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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某个冰封着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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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仅仅是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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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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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卸下所有尖刺，只剩浓浓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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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废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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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不值得，朕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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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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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望向对方，眼底带有帝王的余威，又有少年的笨拙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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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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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我要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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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大了，吹得她单薄的衣摆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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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几乎下意识想伸手去拢，可指尖在袖中攥紧，终究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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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浑浊散了些，露出被她埋了上百年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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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看陛下开创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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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喉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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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地转头看向庭院中那株枯死一半的老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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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看明年春天，这株梅树会不会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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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没看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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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李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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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少年天子侧过脸，耳根在月光下泛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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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权谋、囚禁、君臣之别……都被这句话搅得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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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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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拿大氅，而是端起那碗被他喝过一口，凉透了的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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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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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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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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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奇异地压住了内心深处更汹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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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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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咂了下嘴，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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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站起身，没再停留，走向月洞门的背影有些狼狈。好似怕多留一秒，就会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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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偏了下头，却止于将视线转至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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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明天还会送来，记得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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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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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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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玄黑大氅还留在石凳上，绒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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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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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更漏声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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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柔软的貂绒，像在触碰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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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是那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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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方向文华殿的轮廓，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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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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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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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的老梅终究没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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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次霜降后，枯枝被悄无声息地移走，在原地种了一株西府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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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站在窗边看宫人培土浇水，忽然轻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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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原本……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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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正在研墨的手一顿，墨条在砚台上刮出刺耳的短促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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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之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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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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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带些无关紧要的州县文书，状似随意地问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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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在偏房给她置了一张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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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个午后，他们曾讨论一个个奏章，交流朝堂上的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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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在两人之间慢慢推移，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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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像无声的藤蔓般蔓延，他会自然地接过她喝了一半的茶，她会在他靠着引枕睡着时，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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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经森严的礼法，在南宫渐渐变暖的庭院里，被一种克制的温柔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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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东西从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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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他离开时，宫门外传来的铁甲摩擦声，就是那温柔幻想里，最冰冷的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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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侧过头，夕阳最后一抹余光光照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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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养出的一点血色，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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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李焕，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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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说出江南每一个县的漕粮定额，却连御花园的花期都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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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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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默默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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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梁道子这个人……”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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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尖虚虚点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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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文华殿的舆图前、六部案牍里、边疆军报堆里，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现在画被收进南宫，墨干了，纸也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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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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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李焕想开口时，她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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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放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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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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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像碎开的冰面，裂纹瞬间爬满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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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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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扣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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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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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个没有‘梁道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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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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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是我入朝后给自己起的名字。现在您已经收回了，我想……我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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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去江南开个蒙学。也许去西北，看看我批过的粮饷到底养活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重新一个人，去做一个不需要被定义、被时刻提醒肩上担着何等重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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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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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的声音有些发抖，扣在她肩上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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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少年特有的急躁与暴戾交织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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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消失在朕看不见的地方？让旧部找到你？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新帝心软，连个失势的女人都收拾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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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子笑了，眼里却泛起薄薄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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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挣开他的手，只是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个努力装大人却处处漏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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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在意的，终究是他人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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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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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留我在这里，是怜惜，是不舍，还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