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记得那年自己立在旷野的风雪之中，站在围猎场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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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雪先是松软，继而被寒风一寸寸压实，凝成湿冷的冰柱。黄淮平原的风鼓荡而过，冰凌折断，零落满地。魏国的雪总是这样——霜气贴着皮肤不肯散，寒意不在表面，沿着骨缝缓缓渗入。指尖发白，血行迟滞，连呼吸都带着涩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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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忽然传来野兽的嘶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倚在木栏旁已不知几个时辰。身上棉麻单薄，根本不足御寒，他却未曾挪动半步。原野草木枯黄，干瘪的蒿草在风里低伏，一队人马自远处浮现。最前方的人披着厚裘，下马时动作舒展，这一场杀戮只是清朗冬日里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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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靴革踏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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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获的野兽被拖拽过来，重重抛在地上。贵族与官员们只是垂目看着野物，没有一人去看那些上前迎接的侍从。皮毛被剥开，先露出润泽的脂层，再是尚且温热的粉红血肉。尸体蒸腾出一缕缕白气，在寒空中迅速消散。尸骨渐被飞雪掩覆，连同侍从跪伏的双膝一起，慢慢埋进这片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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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毛必须尽快与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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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团未冷却的血肉，竟有片刻冲动，想把手探进去，至少那里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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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见君王与群臣的背影渐渐远去。雪地上他们的衣袍依旧洁净，不沾血色，也不沾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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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物原是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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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历极寒，人不知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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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一起，寒意入骨，虚饰尽去，只剩赤裸的骨肉与欲望。皮毛被一层层剥开，脂血渐露，白骨渐显；人亦如此。所谓姓名、荣誉、体面，不过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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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至，则可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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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也像那兽皮一般，被一点点剥离。不同的是，最后那一刀，是他自己递出去的。可即便如此，有些东西却始终剥不开。埋得越久，细节虽淡，羞惭与回忆却愈发清晰，还像湿气一样贴着心口，不肯散去，是对遗忘的惩罚，也是对自己不肯直面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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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尚未想明白，在这样的世道里，所谓身外之物，也许从来不仅仅是像许多士人贬损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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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看见那样的华服，已是在入秦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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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王稽猛地扯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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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将至，节钺森然，甲士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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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驾一步，生死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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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逢心胸狭隘之主，这一举，便是自绝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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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稽想拉住他，他却未曾回头，却只是极轻地向前一步。范雎没有挣脱，也没有停下，那只手已然无足轻重。王稽心中骤然一沉，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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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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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魏国，他立在风中整整一夜，思量的正是同样的局面。范雎此人，若齐人重之，若魏人忌之，或真非常之才。是随波逐流，安于庸碌？还是孤注一掷，借他人锋芒，为自己开路？他选择了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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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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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秦宫之中，秦王寥寥数语，渴才之情几乎溢于言表，他极少见那位君王流露出那样近乎坦白的热意，仿佛在朗朗乾坤之下，仍有未曾得见之人。然而不过片刻，语气便骤然转冷，宏图与现实之间像隔着重重迷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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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而后的神色沉静，近乎温和，求才之恳切藏在克制之下，对庸碌之辈的厌弃却不露声色，平静得如此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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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几句话，便将他王稽的斤两掂量得清清楚楚，也将他所有自负冲刷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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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范雎从来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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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车驾之中，秦王的心意竟也如此迫切，几乎与自己的心跳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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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知道的是，从魏国的雪地到秦宫的石阶，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将退路一点点封死。他已失去太多，也等了太久，等到连尊严都被剥去，连耻辱都磨出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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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刻再退，便连最后一点可披于身上的东西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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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矢之的，”他朝王稽抛去微不可闻的一句，“不正是一举成名之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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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如愿看清了秦王那一袭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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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深冬，咸阳的寒气凛冽入骨，而那衣袍竟显得比当年魏王身上那件更为华贵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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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低垂，因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君王的容貌，而是那双垂地的宽袖。其色幽邃，恰如咸阳城上空阴沉将倾的天色。袖间绣纹繁复，如赤焰般沿胸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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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衣裳紧贴着秦王的躯干，将人严丝合缝地隔绝在寒风之外，亦将人隔绝于那如隔天地的所谓权力的命运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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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拜为秦相，权倾朝野，似乎什么都拥有了，实则依旧在寒冬极夜时觉得冷；并非皮肤或骨节的刺骨，而是像从骨髓深处被挖空般空洞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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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常常梦回大梁郊外那一处荒野。梦里的景象如旧日一般：一堆干瘪枯弱的茅草，无力地堆叠成山。没有人理会，没有人打点，也没有人关心。那荒草之上，有马蹄也有兽迹，泥泞被践踏出深深浅浅的痕，污秽浸染着落雪融水，却唯独不见斑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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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与风声残草相伴，仿佛那里从未有人生死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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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寒意，他清楚，哪怕是秦王的狐裘也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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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的指尖很冷，他只记得这一点。为他披上衣物时，那力度仿佛要把指尖深深陷入皮肤。这种力度究竟是热忱还是威胁，他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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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抬手，将那件厚裘服缓缓披在他肩上。裘衣落下的瞬间轻若无声，却比秦川的西风更冷、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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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曾在握住嬴稷的手，将这位君王从地面扶起来时感受到过同样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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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秦王起初没有去触碰他接过去的手，反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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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手腕传来的痛楚，却让范雎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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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感受到的强烈痛楚，并未让他怀疑秦王的温情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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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一次次的示好，那种温情却似有似无，渐渐消退，最终只剩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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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间皱眉，嬴稷见状动作轻缓，将手中竹简放低，微微抬眼，似极为关切地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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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还未来得及更换的黑红相间、绣满金纹的衣袍衬得那眷注的明眸更加令人动容。只要是王权给予的，就连关心也总是显得孤寒；但仅仅只是他眉眼间流转的这么一丝渺茫而不可捉摸的关怀，却足以教人肝脑涂地，无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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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听了，竟是意识到自己笑了出来，说道：“臣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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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这样仿佛不经意，秦王似乎也总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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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看着他，手中的一只玉杯里透着火光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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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走近，将裘服已披好的范雎从背后轻轻扶正，然后抬手，将酒杯凑到他嘴边，压着他泛青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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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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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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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很清楚自己此刻要做的，也明白嬴稷想要什么。若非如此，他便会如那些曾被秦王一一审视过的士人一般，撑不到这一杯最终赐下的酒，早已被当成滋养贡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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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没有丝毫推拒，只是张开了嘴。指尖轻轻搭在秦王的掌背，顺势牵引，将杯中的烈酒缓缓送进自己的喉间。然后他不可控制地咳出一声，整个人仿佛被铁刃撕裂肺叶，心脏猛地跳出薄薄的胸腔，呼吸也没有章法地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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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的手稳稳落在他的脊背处，像在固定一匹惊乱无鞍的马。范雎不知秦王原本有何打算，但那只手向上移，最后按在他后颈那块敏感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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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在那触感下一下子复苏，痒意与痛楚一并涌来，他本能地收紧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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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又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胸腔深处扩散开来。他闭着眼，喘息中试图用手去摸索那股震动来源，最终摸到了秦王的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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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掌心按在他的小腹上，像他曾在围猎场上见过的——那些要扒开狐狸皮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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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说清那只手究竟有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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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无论他逃到哪里，用怎样的借口或伪装，它总如影随形，从未放过他。追随着他踉跄的身影，将他的脸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