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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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蒋晓依离开，她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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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就像攥在手里的沙，越想握紧，流失得越快。最终只余下掌心的潮湿，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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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她已悄悄将住宿申请表递了上去。这次回家，不为别的，只为彻底搬离。行李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一个早已不再响的旧闹钟——便是她全部的家当。她盘算着，毕业后就去找份像样的工作，租一间哪怕只有窗户见光的屋子也好。这个家，这栋弥漫着酒气与暴戾的屋子，她再也不想踏进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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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熟悉的门前，铁锈的气味混着隔夜的馊味钻进鼻腔。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门开的瞬间，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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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阳瘫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瓶浑浊的液体。听见响动，他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最终钉在陈怡伶身上。那目光里没有父亲的温度，只有野兽被惊扰后的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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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知道回来？！”他粗哑地低吼，摇摇晃晃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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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怡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装着衣物的旧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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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火苗，瞬间点燃了陈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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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老子看你往哪躲！”陈朝阳猛地抡起酒瓶，不管不顾地朝她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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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被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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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怡伶惊惶侧身，瓶子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重重砸在斑驳的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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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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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爆裂的闷响，玻璃碴和浑浊的酒液如惨白的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绽开，又淅淅沥沥地溅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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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的反光刺进陈怡伶眼里。没等她喘过气，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狠狠攫住她的脖颈，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掼向墙壁。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水泥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眼前炸开一片昏黑的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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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还敢给老子躲？！”陈朝阳的咆哮混着酒气喷在她脸上。拳头、巴掌、穿着硬底拖鞋的脚，裹挟着积攒多年的暴戾，雨点般落在她身上。她蜷缩起来，用手臂徒劳地护住头脸，骨肉承受撞击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空虚地回荡。疼痛不再尖锐，而是化成一种弥漫全身的钝感，仿佛灵魂正被一下下夯进冰冷的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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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施加在身上的力道似乎有一瞬的松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怡伶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从那双铁钳般的束缚中挣脱，踉跄着扑向门口，几乎是滚下了那几级布满污渍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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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像冰水泼在脸上。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碎石和尖锐的玻璃碴，却感觉不到疼。路灯将她歪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像一滩即消失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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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地站在街边，视线模糊。直到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缓缓驶近，停下。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半张脸，在看到她模样时明显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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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你要去哪里啊？”司机的语气里带着迟疑和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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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怡伶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往西江海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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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费力地去摸口袋，指尖颤抖着掏出几张发软的零钱，递过去。手臂抬起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布满青紫淤痕的小臂，在昏黄的车灯下，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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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接过钱，好心地问：“要去医院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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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没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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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低沉地响起，车子缓缓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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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司机总忍不住频频抬眼，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那个将自己紧紧蜷曲在阴影里的女孩。她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侧脸在明灭的光影里，苍白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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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充满尖刺的记忆碎片、那些冰冷的目光、刻薄的话语、沉重的拳头……终于在此刻，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空旷而寂静的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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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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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回到了它最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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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怡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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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绝望桎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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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同被割裂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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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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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置于污浊的死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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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还奢求有那么一双强有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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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我拽回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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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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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微不足惜的空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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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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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的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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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西江海滩停下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汹涌而来，吹在陈怡伶脸上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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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凝滞的女孩，欲言又止：“小姑娘……这大晚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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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师傅。”陈怡伶打断他，推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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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闭的闷响在海浪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出租车调头离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红色光带，很快消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