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鱼虫向往陆地和天空，人比之蝶茧，修行便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不进则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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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活着的生灵，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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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本身就是与天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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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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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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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风比前几日经过海峡的时候更加剧烈，带着某种刮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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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下意识扶住摇晃的走廊扶木，生生止住回屋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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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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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两层楼高的楼船很大，吃水极深，即便之前行驶在湍急的江段也是四平八稳的。可此时，脚下厚实的甲板竟在微微颤动，江面浪花的拍打，也明显比先前剧烈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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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对船上的事情知晓不多，但历经这么多事情，早已有了最基本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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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声震天的嘶吼响彻，本就汹涌的江面被巨力搅动，变得愈发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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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楼船开始产生明显的晃动，原本在睡梦中的客人们被震下了床，惊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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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李钰衣冠不整地冲出来，怀里竟然还死死抱着几本圣贤书，看见站在船窗边缘的许长生，他被吓了一跳，急忙喊道：“陈小公子！莫要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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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我想想法子，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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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李钰左看右看，竟然是想解开自己的腰带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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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李钰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许长生有些哭笑不得，阻止道：“没事，我这边很安全，李公子你先冷静下来才是。”虽然他早已知晓李钰不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迂腐夫子，但当着自己的面解开衣带的场面，还是相当有冲击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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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国子监的那群老家伙，早就大骂有辱斯文，然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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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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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的房间里传出芸娘的声音，剧烈的异响把所有人都惊醒了，原本睡在许长生怀里的她自然也不例外，她语气明显有些慌张，但人还算冷静，没有直接打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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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声音她说靠着房门探查外面的情况，听见两人的交谈，才立马发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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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应了一声，“在呢，待屋里别动，把门闩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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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在门后低低地应了声“是”，随即便听见门闩落下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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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倒是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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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重新把目光投向李钰。此时的李钰正手忙脚乱地把腰带重新系好，由于手抖，那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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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人都不在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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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子，方才那声音……不像是风浪。”李钰扶着船舱边缘靠向许长生，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也算读过几本水经，大鱼拍浪是脆响，地龙翻身是闷响，可方才那动静，倒像是野兽的嘶吼，震得人心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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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从未听闻，青泽江段有什么巨兽……”李钰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掠过那些枯燥的方志，“《江云志》载，大宣开国至今，青泽江水势虽急，却从未有过妖祸。便是说明德十三年那场险些绝了江云府生机的灾荒，也不过是水位干涸，赤地千里，从未听闻有什么江神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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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而凝重：“事出反常必有妖，方才那嘶吼若非天灾，便是人祸在借天威。陈公子，你看那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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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李钰指的方向，许长生微微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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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样看见了那昏暗中的巨大剪影，但他是因为修行入道，目力远超常人，却没想到李钰一介凡人书生，隔着江上重重云雾竟也能有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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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林仙子之前说的文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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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思索之际，李钰还在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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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行船，若是遇了风浪，舟师必先击鼓鸣金，传令三层舱室封窗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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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莫说击鼓，连个喊号子的舟师都没有。反倒是底层那几盏原本该灭掉的防风马灯，此时竟然全被聚在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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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所言，许长生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他本就是涉世未深的王府世子，即便在宗门待过些时日也被时时囚困在仙山后殿，这种民间的行船规矩自然也是头一次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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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说，在他看来，李钰此时冷静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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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忍不住赞了一句，“公子观察得倒是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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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去说书，想必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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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般直白地夸赞一句，李钰原本紧绷的气势一顿，竟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他谦逊地摆了摆手，一句“读史使人明智，先人智慧，我辈书生只是拾人牙慧”便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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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经由许长生打断后，他脸上的忧愁没有丝毫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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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子，我欲去见见那群舟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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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低声道，“这船上十好几口人家，还有妇孺，回想之前你我所言的‘江神娶亲’若是舟师起了歹心，或者想用邪法避祸，非得以理据之，以法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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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无缚鸡之力，但到底有个举人功名在身，见官不跪，总归能让他们忌惮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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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李钰这番话，许长生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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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说，那底下的东西已经不是“道理”能讲通的了，但看着那双清亮正直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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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一直觉得“书生意气”四字是带点讥诮意思的，现在亲眼见了，却别有一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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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这想法说是幼稚也好，冲动也罢，但他确实有个读书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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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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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摇头劝阻道：“若真如你所言，这群舟师已成亡命之徒，你只身前往只会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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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由我先去探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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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起那群舟师在谋划的事情，刚才那声嘶吼更令他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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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听得真切，那绝对是某种野兽的吼叫，可是——那道剪影未免太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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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陈公子，你年纪尚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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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还未察觉许长生改了称呼，他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甚至伸手想拽住许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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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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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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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笑着松开了自己搀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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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震惊地看着，本该在剧烈颠簸中站不稳的少年，突然在倾斜的船舱内如履平地地行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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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外头风浪再大，身形也不曾晃动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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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回头看他，月光从窗隙洒进，照得少年的笑脸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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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稚嫩清秀的脸蛋，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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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你尚且不能自如行走，还是听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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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陈小公子，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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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摇摇头，“其余诸事等我回来再说，麻烦陈大哥守着我‘弟弟’，她身子骨还未好全。若是外面有人拍门，只要不是我的声，你便当是野狗在挠船板，莫要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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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轻松写意地走出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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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原本还想追上去，可脚下刚一挪动，船身震得他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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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死死抓住旁边的支柱，眼睁睁看着那个名为“陈青山”的少年离开，慢悠悠地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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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陈小兄弟，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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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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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也曾见闻过一些灵异怪谈，可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奇闻异事，远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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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公子这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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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传来的一声轻微咳嗽，李钰猛地想起许长生刚才那句“守好弟弟”，他踉跄着去把房门的插销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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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内舱的芸娘，从始至终一言未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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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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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并没有前往船舱底层，一路走来他看见不少船舱房门大开，里面还传来吵闹的求救声，男人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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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理会，皱着眉朝着甲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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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楼船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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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生飞身跃上上层的飞檐，稳稳地蹲在了一层货舱顶端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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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的景象让他眼神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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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通向甲板的几道舱门都被巨大的木栓死死封住，靠着门板站站着四五个面色狰狞的舟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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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湍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