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整响起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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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我伸手按掉闹钟，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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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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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梦里总是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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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甩甩头，掀开被子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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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时动作很轻。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我俯身洗脸，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清醒了不少。抬头看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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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停下动作，等了几秒，确定父母还没醒，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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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服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T恤和长裤。从衣柜里拿出那套迷彩服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汗水混合着阳光曝晒后的气味，还有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我把它塞进书包最外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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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门厅里显得很大。我小心地带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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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得踩很重才会亮。我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一楼时，看见外面天光又亮了一些，是那种泛白的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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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停在楼道里。我推着它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植物叶子的气味。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早起遛狗的老人，狗绳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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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上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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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车辆很少。红绿灯在没有车的时候也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我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层被染上了一点橙红色，但大部分天空还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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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校门口时，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大爷坐在里面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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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比街上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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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书包里拿出迷彩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换。早上还有点凉，迷彩服的短袖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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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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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后面有人在准备早餐。不锈钢的餐台擦得很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我走到窗口前，看了看今天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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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早啊。”打饭的阿姨认得我，昨天我也是这个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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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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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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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排饭。再加一份炸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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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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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盘递出来时冒着热气。我端着它转身找位置，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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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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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昨天也是空着的。但现在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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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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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对着我，但我认得那件黑色的外套，还有深棕色的头发。她坐得很直，面前摆着一碗面。她吃得很慢，筷子夹起几根，慢慢送到嘴边，咀嚼的动作也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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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脸上的那副细框圆眼镜反射着淡淡的白光，像一层薄薄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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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餐盘在手里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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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秒。也许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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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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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很清晰。她应该听到了，但没有回头。直到我走到桌边，她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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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我说，“这里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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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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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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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餐盘放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放轻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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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始各自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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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的是鸡排饭，米饭上盖着一块炸鸡排，淋了点酱汁。旁边小碟子里是刚加的炸鸡块，金黄酥脆，还冒着油泡。我夹起一块，咬下去时能听见脆皮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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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的是面条。清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还有一点肉末。她吃得很慢，每口都很少。筷子碰到碗沿时几乎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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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开始陆续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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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几个男生，他们大声说笑着，餐盘放在桌上时“砰”的一声。然后是几个女生，声音小一些，但聚在一起也有嗡嗡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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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声慢慢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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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得快些。米饭吃到一半时，她碗里的面条还剩大半。我放慢速度，但最终还是比她先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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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免费汤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很淡，几乎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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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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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里取出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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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三个月命，让我从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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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过来，书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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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来。书很轻，封面光滑。我翻开第一页，里面很干净，没有折痕，也没有笔记。书角很平整，像是被仔细保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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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说，“不过我可能得周末才能看，在学校看这个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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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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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抬眼看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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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周围那些说话声、餐盘碰撞声、脚步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她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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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必须往前倾身才能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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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休息的时候……”她说，“老地方见，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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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清澈，但又好像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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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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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字，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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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餐具。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端起碗和盘子，站起来。我看着她走向回收处，把餐具放下，然后走向食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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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外套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她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直到她推开门走出去，门慢慢合上，我才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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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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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它塞进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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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分，我换上了迷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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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洗手间换的。脱下T恤时感觉到一阵凉意，然后套上迷彩短袖。布料粗糙，摩擦皮肤时有点刺。我系好腰带，戴上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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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帽子压得有点低，眼神里带着没睡够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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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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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操场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同样的地方，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移动的绿色斑点。我在男生队伍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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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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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了看女生队伍。花火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在低头整理袖子。她把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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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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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看见她的耳朵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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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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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从操场入口走过来，脚步很重，靴子踩在橡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一圈，然后开始整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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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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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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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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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左边传来，一个接一个。轮到我时，我喊出数字，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有点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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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的训练内容。”教官背着手，在我们面前踱步，“军姿半小时，齐步走练习，然后跑步三圈。有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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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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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问题！”他提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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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们齐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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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开始，军姿半小时。抬头，挺胸，收腹，两手贴紧裤缝。动一下，加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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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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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空。阳光照在脸上，能感觉到温度在慢慢爬升。我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脖子后面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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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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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还能听见旁边同学的呼吸，有点重。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更远处是街道上的车流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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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开始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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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额头开始。一小滴，沿着眉骨滑下来，痒痒的。我想擦，但不能动。接着是鬓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聚集，然后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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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啪”的一声，很轻，是汗水滴在领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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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彩服的后背开始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黏黏的。我能感觉到汗水在背上蜿蜒而下，像很多条小虫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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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在队伍间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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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声很慢，很稳。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绷紧身体，站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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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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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转动眼球，用余光看向女生队伍。花火站在那儿，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也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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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贴在裤缝上，很用力，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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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五分钟。”教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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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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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我眨眨眼，但不敢大幅度动作。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直射在头顶，帽子里像蒸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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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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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三时，教官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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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原地活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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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手掌全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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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五分钟。”教官说，“然后开始齐步走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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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拧开水瓶喝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还是舒服。我喝了半瓶，剩下的倒在手心里，拍了拍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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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短暂地缓解了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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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看向花火。她也在喝水，小口小口地，喉咙轻轻动着。喝完水，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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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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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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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她就移开了目光，低头整理自己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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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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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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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左右，教官宣布带回教室学唱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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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我们排着队离开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顿时挤满了穿着同样迷彩服的人，迷彩的绿色和墙壁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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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开了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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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时，冷气扑面而来。那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沙漠走进绿洲，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我走到座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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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檐内侧全湿了，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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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坐在我旁边。她也摘了帽子，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耳侧和脖子上。她拿出水杯，拧开，小口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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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她的水杯是淡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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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花火，她正把水杯放回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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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U盘。他打开多媒体，屏幕亮起来，蓝色的桌面背景。他插上U盘，点开一个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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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学《强军战歌》。”他说，“都坐直了，认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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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一个视频文件。前奏响起来时，是那种激昂的、带有鼓点的音乐。屏幕上的歌词一句句浮现，红色的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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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转过身，面对我们，挥动手臂开始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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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跟着唱！大声点！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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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开始跟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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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声音很乱。有人起调高了，有人低了，还有人不熟悉歌词，断断续续的。教官皱起眉头，停下音乐。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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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停。这唱的什么？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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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播放伴奏。这次大家稍微整齐了一些，但声音还是放不开。教官走到讲台边，指着我们说：“你们是没吃饭吗？大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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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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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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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跟着唱了。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容易记。我唱得不怎么投入，更多是在听周围的声音——左边男生的声音有点沙哑，旁边女生的声音很尖，后排有人在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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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听到了花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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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右边，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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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但我离得近，能听见。我侧过头，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着，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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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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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准也很好，没有跑调。唱到“为祖国决胜疆场”那句时，全班的声音达到最大，她也稍微提高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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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是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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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回头，看着屏幕继续唱。但注意力有一半放在她的声音上。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几十个人的合唱里，单独分辨出一个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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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嘈杂的雨声中，听一滴雨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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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一遍，教官说：“再来一次。这次都给我放开嗓子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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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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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大家更放开了。我也跟着大声唱了几句。奇怪的是，这么喊着唱，心里反而轻松了些。那些堆积的疲惫，还有早晨的困惑，好像都随着声音喊出去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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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看了花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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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大声唱。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唱到高音部分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很努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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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看起来和我印象中的她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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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昨天楼梯间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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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歌用了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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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散休息时，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休息，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歌。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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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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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科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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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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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转过头看着我。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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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我说，“物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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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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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这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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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是种很轻的摩擦声，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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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说，“不用背太多文科的东西。而且，生物挺有意思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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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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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我说，“理科逻辑性强些，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