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村口的老槐树，王二狗蹲在石磨旁唾沫横飞，黝黑的脸膛在暮色里泛着油光：“俺这第六感可不是吹的！昨儿个梦见村西李寡妇家的母鸡要丢，今早真就少了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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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里爆出哄笑。赵铁柱叼着旱烟杆子，眯眼打量这个满嘴跑牛车的同乡：“二狗子，你这第六感要真灵验，咋不梦见哪儿能挖出银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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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个屁！”王二狗梗着脖子站起来，破旧短褂下露出精壮的腰线，“俺这感应分时辰的！就比如现在——”他故意拖长声调，脏兮兮的手指往北面云雾缭绕的山岭一指，“俺就感应到黑风岭有个僵尸洞，洞里摆着副阴沉木棺材，里头躺着个千年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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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太邪乎，连最爱凑热闹的孙麻子都缩了缩脖子。可偏偏连日农闲，村里汉子们闲得骨头缝发痒，不知谁先嚷了句“横竖无事，不如进山寻个乐子”，竟有七八个青壮年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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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张嘴吹牛吹惯了，哪想到今日众人真要较真。可众目睽睽之下认怂，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混？他只得硬着头皮拍胸脯：“去就去！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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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举着火把钻进暮色笼罩的山林。王二狗走在最前头，后背渐渐被冷汗浸透。黑风岭这地方邪门得很，老一辈常说里头有精怪，他方才纯粹是信口胡诌，哪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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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僵尸洞在哪儿啊？”走了半个时辰，赵铁柱的烟杆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该不会又是瞎咧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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讥笑声从身后传来。王二狗正欲扯个由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崖壁底下有道裂缝。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出裂缝深处隐约的方形轮廓。他心脏狂跳，嘴上却嚷得更大声：“就那儿！瞧见没？棺材角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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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凑近一看，竟真在藤蔓掩映下发现个半人高的洞口，里头横着副黑黢黢的棺木。这下连最胆大的赵铁柱都变了脸色。王二狗双腿发软，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这张破嘴，真他娘的开过光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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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麻子哆哆嗦嗦举着火把往前探，忽然“咦”了一声：“棺材底板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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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洞口从棺底显露出来，阴风打着旋儿从深处涌出，带着陈年腐土和某种奇异的冷香。几只蝙蝠扑棱棱飞出，吓得众人倒退三步。王二狗骑虎难下，只得咬牙道：“怕、怕什么！点足火把下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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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胆大的举着火把钻进棺底洞穴。不过半柱香功夫，洞里传来连滚带爬的动静，那三人面无人色地窜出来，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全：“回、回村！快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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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们后来结结巴巴的描述，洞穴深处竟或坐或卧着七八个“人”，有的趴在钟乳石上，有的倒悬在洞顶，唤之不应，触之冰冷，面容在火光下白得瘆人。村里连夜请来镇上道观的青阳道长，老道长带着法器进山，次日晌午才面色凝重地返回，将王二狗单独叫到祠堂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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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施主，”青阳道长拂尘一甩，目光如电，“你可知那洞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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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冷汗涔涔：“僵、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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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老道长压低声音，“那是北邙山尸仙一脉的修行洞府。你口中的‘千年僵尸’，实则是尸仙族少主墨玄，正闭关修炼‘太阴凝魄诀’。”他盯着王二狗惨白的脸，“尸仙族最忌凡人惊扰，尤其墨玄少主正在冲关紧要关头。你那番胡话引去凡俗阳气，险些坏他百年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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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扑通跪倒在地：“道长救命！俺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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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道长叹口气，从袖中取出道黄符：“此乃敛息符，你贴身佩戴三月，莫要再近黑风岭。尸仙族虽不滥杀，但若结下因果……”话未说尽，可王二狗已磕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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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王二狗果真老实了许多。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梦见那道棺底洞穴，梦见幽幽冷香，梦见黑暗深处有一双缓缓睁开的、泛着暗金流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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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个月后的满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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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摸到屋后茅房。解完手正要回屋，忽见院墙根下立着个人影。月光将那人的轮廓镀上银边，一袭墨黑长袍垂至脚踝，腰间束着暗银纹绦带，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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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骇人的是那张脸——苍白如冷玉，眉眼深邃如凿，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偏偏生得极其俊美，美得近乎妖异。王二狗两股战战，尿意又涌了上来：“僵、僵尸老爷饶命！俺再也不敢瞎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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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影缓步走近。离得近了，王二狗才看清他瞳仁里流转的暗金色泽，像深潭里沉着的古铜。“王二狗。”声音冷冽如玉石相击，却意外地悦耳，“你欠我一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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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俺赔钱！赔香火！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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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墨玄唇角极淡地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闭关四十九日，正值太阴之气贯体，却被你引来的凡俗阳气冲了关窍。”他忽然伸手，冰凉指尖触上王二狗脖颈，“你说，该怎么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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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魂飞魄散，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吸干精血。可那手指只是轻轻掠过他颈侧动脉，随即收回。“阳气虽杂，却意外纯澈。”墨玄若有所思，“你是童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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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十八了还没娶亲……”王二狗羞愤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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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眼底金光微漾：“从今日起，每夜子时来黑风岭洞口。我需借你纯阳之气调和太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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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王二狗差点跳起来，“俺不去！道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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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老道那儿我自会交代。”墨玄袖袍一拂，王二狗怀里便多了块触手生温的黑玉牌，“持此玉牌，山精野怪不敢近身。若不来……”他微微倾身，冷香扑面，“我便亲自来村里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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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如烟消散。王二狗瘫坐在地，握着那块刻着诡异符文的黑玉牌，哭丧着脸喃喃：“俺的娘诶，这都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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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王二狗战战兢兢摸到黑风岭洞口。墨玄早已等在棺木旁，示意他盘腿坐下。两人掌心相抵，王二狗只觉一股冰寒气流顺着手臂窜入体内，冻得他牙齿打颤。可渐渐地，又有温热气感从丹田升起，与那寒气交融流转，竟生出奇异的舒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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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虽满口胡言，体质倒是难得的纯阳根骨。”墨玄闭目运功，声音在洞穴里微微回响，“可惜未遇明师，白白荒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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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不敢接话。运功完毕已是寅时，墨玄甩给他个小布袋：“每日服一粒，强身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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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里是十颗莹润的丹丸。王二狗回家后试着吞了一颗，当夜睡得极沉，次日下地干活竟不知疲倦。如此过了半月，村里人都说他气色红润了不少，连吹牛都少了些虚浮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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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运功后，墨玄忽然问：“你总说能预知事物，可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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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老脸一红：“都、都是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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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墨玄指尖凝出一缕幽光，轻轻点在他眉心，“闭眼，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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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依言闭目，黑暗中竟渐渐浮现出模糊画面——村东头老槐树三天后会被雷劈中；赵铁柱藏在炕洞里的私房钱会被媳妇发现；甚至看到自己十年后模样，似乎……似乎身边还坐着个黑袍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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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猛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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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有微末的灵觉天赋，只是浑浊不明。”墨玄收回手，“若愿修行，我可引你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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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怔住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吹牛，如今竟真遇上了仙缘？可想到要跟个“僵尸”修行，心里又直打鼓。墨玄也不催促，只淡淡道：“三日后满月，子时来此。若不来，因果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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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日王二狗辗转反侧。第三日傍晚，他鬼使神差去了镇上，用所有积蓄买了坛最好的梨花白。子夜时分，他抱着酒坛站在洞口，看着墨玄从黑暗里缓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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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想好了。”王二狗嗓子发干，“俺跟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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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两人在洞内石桌旁坐下，王二狗笨拙地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几碗烈酒下肚，他胆子也大了，开始絮絮叨叨说这些年吹过的牛、闯过的祸。墨玄大多静静听着，偶尔饮一口酒，苍白的面颊竟浮起淡淡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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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兴起处，王二狗忽然问：“墨玄少主，你们尸仙……也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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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仙族非死物，乃是借太阴之气重塑肉身的修行者。”墨玄把玩着粗瓷酒碗，“我族中规矩森严，倒是少有机会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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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没劲！”王二狗大着舌头，“俺觉得啊，修行修行，修的不就是个自在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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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抬眼看他，暗金瞳仁在火光下流转。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这人，倒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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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起，两人的关系微妙起来。王二狗不再称“僵尸老爷”，改口叫“墨玄兄”；墨玄偶尔会指点他些粗浅的吐纳法门，甚至在他被野猪追赶时现身解围——虽然解围的方式是袖袍一挥，将那三百斤的畜生冻成冰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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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秋去冬来。这夜大雪封山，王二狗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洞口，却见墨玄黑袍上落满雪花，立在崖边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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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冷的天，咋在外头站着？”王二狗搓着手哈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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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我生辰。”墨玄侧过脸，雪花落在他长睫上，“三百岁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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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张大了嘴。墨玄继续道：“尸仙族三百岁方算成年。按族规，我该回北邙山继任少主之位，娶一位门当户对的族女，闭关百年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