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意识到是梦。太阳照耀在屋檐上，屋瓦被照射得金光璀璨，天空也是一片大亮，近白，没有风，云絮丝丝缕缕地流淌。似乎并不热，明明直面着日照。远处院子里却不知怎么，掀起了一阵阵浓绿色的浪，静谧的波涛。五条律子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目光所见之处犹如封存于琥珀中，静寂如同死物。这是个清晨，没有面孔的侍女陆陆续续从身后穿行而过，她们低着头，脚步也没有任何声音，没人催促她要做点什么，任由她这么站在那儿，沐浴着冰冷的阳光，沉浸在忘我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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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忽然被牵住，她低头去看，年幼的弟弟神情亲昵地抓住她的手掌，让她抚摸他没有温度的眼睛和面颊，“为什么不说话，姐姐？”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比天空还要蓝，刚出生的时候她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抚摸，内心带着对美丽而脆弱的事物的欣喜和不舍。大家都爱这对眼睛，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放在神龛里供奉起来。只要想到他被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她的目光顿时充满爱怜，蹲下身捧着他幼小的面孔亲吻他的额头，“会感到孤独吗，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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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充满着困惑，抓着她的手，用远远超过儿童的力气，“怎么会，姐姐不是在我身边吗？”她看见自己的手臂被他抓住，手指抓住的地方深深地凹陷下去，他太用力了，以至于她的手臂皮肤上留下了一大片深而扭曲的痕迹，像伤口不断溃败后开裂，最终留下的暗红色淤痕。她没觉得疼，只觉触目惊心。尝试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越抓越紧，再用力，她的手腕突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肉模糊的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放开我，悟！”她在惊惧中一脚踩空，原本平静怡然的房屋和院落，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天空也爬满裂隙，地面猛烈地震颤以至于开裂。她的身体歪倒下去，跌进黑不见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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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固执地抓着她，蓝得近乎可怕的眼睛在黑暗中留存着一种冷而坚硬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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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失重跌了下去。她的身体却惊跳起来，听见身边窸窣的动静，她睁开眼睛扭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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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了吗？”五条悟在一旁，大概是早醒了过来，手臂半撑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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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律子拍了两下砰砰直跳的胸口深呼吸，点点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时间，又躺了回去，眼睛依旧睁着，只静静地吐气。他靠了过去，大半个身体都挨着她，支着头问她：“梦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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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脑袋歪到他那边，面向着他，不愿意说自己梦见了他们已经不怎么提起的以前，不过见过又实在很难忍住在心里默默比较。五条悟身上没多少时间的痕迹，他一直不怎么显年纪，几年看起来似乎没多少变化，倒是和小时候不太像，她记得起梦里看见了什么，但是不愿意说给他听，“没什么，非要想反而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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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也不打算深究，等她说过，伏下身亲了两下她干燥的面颊，额前翘起的短发有些扎耳朵，随着他亲吻的动静，一阵接一阵若有似无地挠得她发痒。手臂下意识搭到他肩上的时候有些晃神，是那种梦里没醒全的错觉，望见天花板上有太阳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影子，金粼粼地游动，思绪便跟着在梦境和现实里忽上忽下的荡漾。仿佛只是这么一个漫不经心的晃神，梦里那张稚嫩的面孔就变了个模样。五条悟已经22岁，她也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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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比起原来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变得宽厚。她沉默地放任他将手伸进自己衣服，身体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俯下来的重量又沉又闷，皮肤体温燥热，呼吸洇进了头发里，耳朵也被烫得发热。梦境遗留的失重感抽丝般从身体深处被剥离，她的手懒洋洋地掉到了他臂弯里挂着，虚飘飘地搂住。他手臂似乎也粗壮了不少，肌肉虬结，成年之后身型就这样不断变得厚重，青春期那会儿轻量化的身材比起来反而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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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压在身上同样都很重，她推了他两下，没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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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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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稍微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又继续去吻她的耳朵和披散下来的长发，伸进衣服里的手漫无目的的抚摸，腹腔里绵长的呼吸会随着他手掌摩挲的节奏而轻微明显的起落，再摸多两下这儿就会变得紧张起来，然后条件反射似的收紧。呼吸随之变重，她半阖着眼睛。他俯下身含住她的下唇吮吸，这时脑袋还不算特别清醒，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他张开了嘴，含着他探进来的舌尖当作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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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糊的吻过，她才呼吸急促地抓住了他在衣服里试图摸得更深的手，他明显意犹未尽，“我在帮你分散注意力诶，早上很适合这样放松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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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也不是头一次认识他，说着拧起眉，“我英语课会迟到，别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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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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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应该学会节制，悟，你年纪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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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言故作惊讶，“难道我让你觉得身体已经力不从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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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她懒洋洋地白了他一眼，“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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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姐姐害羞的时候真的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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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这些年五条悟原地踏步的自制力，律子发觉自己接受能力倒是强了不少。时间比想象中还要有效，能让人忘记不少东西，包括羞耻心和恐惧。她推开他起身下床，没一会儿就见他跟了过来，被她瞪了一眼才回去穿上衣服。漱口后又契而不舍地在洗脸池旁边缠着她接吻，有一下没一下的啄着她的脸和耳朵，感慨道：“只要想到会离开姐姐很久，就很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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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出去半个月，你还没有玩腻这套借口吗？”她有点无奈，但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甚至推开他时看起来也是和颜悦色。这样的心情维持了近一周，因为临近公务出差，算是入职以来的第一回，时间也很巧，就在她28岁生日的那天。从业以来的首次正式邀约，她能够署名，可以在展览会的现场拿到一个写上她名字的座位。她当了高桥千里背后的助手已经快三年，背着设备东奔西跑，这是头一个能够写上她自己名字的牌子。只是想想，就足以让她忘记更多，生活这本断章取义的书翻到了合适她的位置，她不需要再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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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很久啊，惠会忘记妈妈，我还会忘记姐姐的吻是什么感觉，还有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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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她打断，“不准说这种话。”看他老实下来，她这才接着说，“惠已经小学，没有半个月看不到妈妈就不记得妈妈是谁的道理。不准用他当借口，也不准仗着你会无下限就偷偷跑去找我。虽然不是幼稚园小孩，但是年纪也不大，家里不可以没有大人，阿市她们再好也代替不了爸爸妈妈，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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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他总是这样答应得爽快，然而前年她只是出去了三天，大冬天他带着伏黑惠穿着单薄的睡衣跑到挂霜的院子里玩烟花，导致伏黑惠喜提重感冒。去年出门前耳提面命让他们这周不可以点麦当劳，结果刚上新干线，扭头就发现他带着伏黑惠手机定位出现在了麦当劳门口，理由是这次的联名款是宝可梦，伏黑惠想要妙蛙种子，实际上是他自己想要凑齐一套皮卡丘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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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当家长总是有点异想天开，于是她继续开口，“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他的监护人，你对他要负责任，而且已经过了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稍微可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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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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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气，算是让步，“一周不准吃超过三顿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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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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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频繁带他去甜品街闲逛，自己要吃的话就偷偷吃掉。牙医最近说过他牙齿有点发炎，估计是换牙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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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问题，我会负责全部吃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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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不准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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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还是说实话吧，你根本一点也不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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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能可靠起来我也不会这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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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可靠啊，昨天晚上你完全是靠着我才没有摔下去——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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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她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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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五条悟这么拖拖拉拉的耽误，上午的英文对话课差点迟到。一路上都这么匆匆忙忙，离开教室后马不停蹄地赶往中目黑，两年前高桥千里将工作室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中目黑一间改造后的旧仓库，从摄影学校顺利毕业后她一直在这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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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了露天停车场，从侧门进去。工作室今天比平时人要多，进门就听得声音有点乱糟糟的，绕过休息室，看见前厅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前门接待处的小林看见她进来时猛地松了口气，一副终于得救了的神色。小林是刚来一个月的新人，对工作室的工作环境还不怎么熟悉，又很不巧，刚来就碰上了这大半年里最麻烦的明星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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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进摄影棚就开始赶人，自己带了一堆的东西，设备被他们这么拿来放去，乱作一团，我根本分不清什么东西原本该放哪，之后要是弄混了就不好了。”小林可怜兮兮地说，“本来想问其他人，结果高桥老师已经到场了，大家都在准备调试场地，我都不敢问，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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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约的十点半吗？高桥老师怎么这么早到了，”她从小林手里接过拍摄清单，简单过目，“摄影棚的设备我来处理吧，你在这里对一下今天的签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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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凑到她身边小声地解释，“因为大明星的工作组先到了，高桥老师好像和里面那个像经纪人一样的人认识。那是个脾气很大的女人，进门和高桥老师打完招呼就开始说要排查现场有没有闲杂人等，偷拍设备之类的。说实话，他们的人乌泱泱进门那个架势看起来更像是防爆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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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听过别的摄影师说过，演艺圈艺人的拍摄工作大多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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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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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老师之前基本不接这种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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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那为什么这次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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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律子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可能是人情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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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门口嗡嗡一阵骚乱，又有更多人涌了进来，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后面被簇拥着走进门。是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极明显地在人群里突出一截，脑袋上扣着顶藏蓝色的鸭舌帽，头低下去，帽檐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来下巴。好年轻，律子下意识感慨，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了时常带着墨镜走路没个正形的五条悟，他前段时间总说自己比广告牌上的明星都要上镜，她去追明星的演唱会不如在家里看他，用那种他喜欢的小气吧啦的语气，总在计较点莫名其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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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时，她正巧抬起头，那个和她隔着几个人路过的年轻艺人转过了脸，那对藏在墨镜背后的无动于衷的眼睛瞥见了她，像是呆愣了片刻，等到身后的人热情地喊着他的名字才迟钝地跟着人流动的方向钻进了摄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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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明星诶，电视上会看见的那种。”小林还在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去看，“刚刚他们叫他泷介，对吧，总是会看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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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最近很受年轻女生的欢迎，地铁上这段时间都是他的演唱会海报。”律子隐约记得是叫川崎泷介，她把手里的清单放回桌子上，拍着小林的肩膀说，“好了，我要进去了，这边的工作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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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场时就能听见高桥千里中气十足的声音，她是个瘦小精干的女人，一头细碎的羊毛卷，工作的时候会绑起来，颧骨稍高，窄而短的脸，眼窝深邃但并不影响她的目光看起来炯然有神，她总这样，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见律子走进去，高桥千里一直板着的脸才稍微露出点笑容，朝她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律子，麻烦你站一下，做个光位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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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叫川崎泷介的艺人这时并不在场内，看人群聚集的方位，大概是在化妆室里准备妆面和造型。灯光组在她进来后不久陆续就位，律子顺着高桥千里的指示站上中线，主灯打在她的面上，她听指示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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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人在一旁提醒艺人到位时，正在提醒灯光组同事注意走线的她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川崎泷介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那儿，摘掉了墨镜，他有张绮丽的面孔，远比广告特写中的生动，还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