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院子，位于清渠城南偏一隅，靠著废市与古井，四周无贵户官宅，也无兵将来回，最是清静。灰瓦矮墙，门扉斑驳，柴垛一角还残留去年冬雪未尽时的旧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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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踏入院内，却别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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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铺地，院中两株老梅，正值枝干瘦瘦、未吐新芽之时，却经修剪有致。水缸一隅，草叶浮影，照出晨光时斜斜的一线静影。井边有木桶挂好，墙脚有竹帚倚立。院中无杂物，也无多余装饰，却整洁得像一把细细拂过心头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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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时羽披著儒衣，站在院内，手中握著一卷昨日未读完的《春秋左氏》，目光却早已飘出书页之外。他并不读书，也不作记，只静静望著天光从瓦缝间流落在地上的形状，像在等什么，也像在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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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儿个炊烟早，怕是邻西头又添了人。」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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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小童阿溍，年不过十一二岁，口齿伶俐，眼珠转得飞快。此时手里正提著个小陶壶，沏著早茶，动作却不怠慢，一丝不苟地把茶盏抹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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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时羽不曾回头，「添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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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逃徭的。昨儿个西门新添两家，今日又来三个男丁，一妇人，两个小娃，身上连件整衣都无……」阿溍撇撇嘴，「官府只记了丁，没记口粮，怕是又要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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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垂眸，将手中书卷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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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三年来，逃民多，仓口空，徭重役轻，如何不闹？」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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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平淡，但语里透著一丝掩不住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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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溍一面斟茶，一面咕哝：「县令大人不来，户曹大人又病著，这案卷都堆到你这小官儿身上……公子一笔一笔写，这算哪门子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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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才说完，就被时羽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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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亦学礼，可知何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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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知……可人都快饿死了。」阿溍搔搔头，悻悻然。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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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喝了一口茶，苦涩回甘，竟有些泛舌。他忽然起身，掀开门帘，长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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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早，这茶也薄了。走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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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巡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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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巡，仅是看看。」他笑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看看这清渠，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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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天光虽明，街道却灰蒙如旧。初春时节的清渠城，冷得不像春，风里带著去年冬日未散尽的霜气，又像早早混了六月的黄沙。主街上铺石多已碎裂，雨水积成暗洼，车辙与马蹄留下深深泥痕，像一道道沉痕，压在这座老城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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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铺子多已关门，偶有开的，也是缩起肩膀在炉边缩手。卖烧饼的老头望著天色咕哝：「今儿个不吉，风头怪。」卖药的老婆子瞇著眼，捻著破布：「昨夜又有啼哭，说是西沟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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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静静走过，不语。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像练过射步——每一步，皆如弓前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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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溍紧跟在后，小声问：「公子，若再这样，清渠是不是要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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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顿住步伐，望向前方，一棵快枯死的槐树下，三个小孩蹲著啃馒头，眼中无神，嘴边却还沾著泥巴。他轻声说了一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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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出事』，是事已起，只是还没有人记得它的名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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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溍不懂，但他看著自家公子眉目沉静如山，忽然觉得这样的话，很像是从那些书里走出来的句子——带著悲悯，也带著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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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缓步沿著主街转入西巷，又绕过两座老井与几排废宅，所到之处皆是颓败之景。屋瓦剥落，墙根长苔；偶有柴门半掩，狗吠声短促而无力。昔日清渠虽非富庶之地，却也尚有井市之乐，如今却只剩余烬冷灰，像是谁早已抽走了这城的骨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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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丁字口」，那里有一棵死槐，传说是城外乱军所砍之人埋骨处。槐下聚著几个卖菜的老婆子与挑担的小贩，此刻正低声谈论著什么，一见时羽来了，语声顿歇，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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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不语，仅在一旁茶棚买了一杯温水，坐下饮了半盏。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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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说话又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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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没，秦人又打过河了，这回是直逼上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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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上党，早三个月就攻下了，只是朝廷不说罢了……那里死了多少人，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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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也怪不得他们打来，咱赵国这几年还像个国吗？一个郡里三家管事的，贵族抢粮，新军征兵，暗里还有什么『云骑司』抓人，不明不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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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有人猛地压低声音，「那可是宫里头养出来的影子人，乱说会没命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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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怎么办？眼看秦人进逼，咱王上还在信那些大儒，天天讲礼讲义，不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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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我侄子说了，新军里不少人想请兵家之人上位，可老贵族不让，他们宁可败，也不肯让人上来压他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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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哪有几个像样的文官了……唉，还不如那个清渠的赵佐，听说手脚利落，昨儿个才办了个逃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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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抬眸看了看他们，并未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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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溍则气鼓鼓地低声说：「那些人也就会嘴上说说，真出事儿了，还不是躲得比谁都快。」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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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摇头，淡道：「人有口，便要言。朝堂听不见，便由巷尾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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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问：「欸，那位读书郎……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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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笑点头，并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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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时噤声，随即有人小声说：「……赵佐，莫怪我们嘴碎，只是……这年月，朝廷远、秦兵近，民命薄如纸，说话也就是出口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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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羽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开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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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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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不高，却清亮如风穿枝头。那是一种读书人独有的语调，里头没有煽情，没有怒骂，却让人一听便觉得这人不是官，也不是侠，而是——懂理，且愿记得百姓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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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有人轻轻叹了一声，似是感慨，又似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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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棚，时羽继续往西沟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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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百姓的话从不准确，但总能比官府更早嗅到风的方向。而今风从西北来，带著黄沙与杀气，吹得清渠这样的边城骨头都松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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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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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云层厚重，像谁在天空布下一张大网，而地上的人，还未察觉自己早已行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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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沟地势低洼，乃清渠三条小径之一，平日行人不多，逃徭之人多在此处栖身。昨夜有雨，此刻泥泞未干，风一过，满地苍苍黄黄的枯草翻卷，地上几滩积水泛著锈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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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尸体横在土坡下，身形消瘦，面色青紫，五官略显扭曲，眼角还残留惊惧之意。腹胸之间，一枝箭矢斜斜穿入，箭身已断，仅余一截尾羽，染著干黑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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