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四月中旬，律子带着伏黑惠在周末赶上了赏樱的尾声，约上高桥逸子在代代木公园的丘陵广场野餐。喜欢出门玩的伏黑惠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爬起来在房间里的零食柜里的零食全翻了出来，把自己的背包塞满。阿姨早上起来给他准备的樱饼和三色团子，他趁着律子忙碌，躲在厨房的岛台旁边，阿姨做一点，他就踮着脚悄悄地摸一点往嘴里塞，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吃了个半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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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到地方，他只能抱着果汁坐在一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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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偷吃了很多，必须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行，不然会积食。”律子这么和逸子解释，说完又让筱原市和其他人带着他在公园里多走走，出门的时候还带上了风筝，可以找个人不多的地方放。伏黑惠临走时还对他想吃的鸡肉串和水果三明治念念不忘，瓮声瓮气地提醒律子记得留一点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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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小孩子去玩了，那我们就可以喝点大人喝的果汁了。”逸子在一旁望着伏黑惠可怜巴巴的脸偷笑，等他走远，将背包到了过来，只听见叮叮咣咣地一阵乱响，防水野餐垫上散了好几瓶迷你威士忌。她拧开盖子给她们的果汁里都分别倒了半瓶，兴冲冲地喊着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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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为了自己阿姨的事情道歉，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快一个月，高桥千里依旧没有回信。倒也不是故意冷淡或者忽视，高桥家那边自己也联系不上她，只知道她还活着，背着包和几个朋友跑去了南美的厄瓜多尔，似乎是临时受到关系好的杂志邀请取景，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热带雨林里兴奋到失联，再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就是这种个性，”逸子强调，“比起等她，不如先准备我推荐给你的学校，可以试试参加今年的笔试，不过小论文感觉会很难，我可以帮你找老师帮你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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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太好了，”律子搅了搅杯子里的蔓越莓果汁，将倒进去的威士忌完全搅匀后喝了一大口，酒精混着甜酸的果汁灌进喉咙里，后返上来的辣味一下冲到了鼻腔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不瞒你说，上个星期我还试着去找了家附近的一家照相馆，之前惠的幼稚园开学典礼有请他们过来拍照。最近看见他们说招学徒之类的广告，我就想都试试，于是进去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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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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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副我是过去找他们开玩笑的表情，完全没有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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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庭照相馆吧，规模比较小的话会倾向于招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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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确实是这样，不过还是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说到这，她的神情有点困惑，“聊到后面，他们忽然问我，如果工作的话，期待工资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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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小规模的照相馆没办法开很高的价格，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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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应该开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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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工作经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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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点点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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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工作好像就会这样，像是和常理断开了一样，一些被人当作习以为常的事情变得很陌生，”逸子猛地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果汁，也不能算果汁了，她在见地的时候又加了酒进去，现在完全是一点点的果汁风味加纯威士忌。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之后往野餐垫上倒下，“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第一次面试就会碰到这种情况，私下去查了之后发现自己报价报低了，于是第一份兼职虽然干了一段时间但想想就觉得亏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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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我也去查了，”律子咬着吸管说，“大概是头一回吧，我感觉钱突然有具体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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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逸子换了个姿势，侧着身躺着，看着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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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直没有工作，完全不知道工资和开销其实差很远，之前去便利店给惠买雪糕的时候悄悄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只是依靠那种工资的话，连进去便利店都要很小心的计算才能够勉强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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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不用考虑这种事情吧，而且不管是哪里的工资都没办法覆盖你的日常开销才是正常的事情。拿到一个平均线水准的薪资，然后尽可能的利用平台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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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突然想起来，发现生活很贵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时头顶上有风鼓噪，粉白相间的樱树和葱郁蓬勃的榉树枝叶交错，在风中摇摆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棕色的枝桠上缀满的细小花朵，摆动着，花瓣和光亮细雨似的淋下。她一点点捡起腿上落的花瓣，放到一边，堆成一小簇，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故作轻松，“之前你说，如果被逼到没办法了，就像壁虎一样断掉尾巴逃走。我就顺着这么想了一下，发现断掉尾巴之后逃走的生活好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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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自己和断掉尾巴的壁虎一样从现在的生活里溜走。可能是逐渐和真实世界搭上了轨道，也可能是她依旧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种不真实的生活总是不由自主的出现在脑袋里，怎么赶都赶不走。看见超市商品货架上的东西，就会想，拿到工资后要怎么买更划算，又听说还有每个月能够换的折价券和代金券，学着计算。结果计算到最后发现，这些精细的数字不过是她平时里随手花费出去的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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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还有些好笑，她甚至在心里有过一瞬间的庆幸，胆怯到只是瞥见了真实的一角就开始向违心的方向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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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逃走的话，钱很重要啊。”逸子在一旁跟着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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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真的很重要。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之外，在混乱的关系之外，并非离开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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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又听见逸子笑嘻嘻地补充说：“所以我打算跑的时候把家里的包和首饰都带走，卖掉的话是一笔很可观的生活费，完全够我在新生活里站稳脚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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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吗？”律子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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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要充分嘛，这样才能以防万一啊。”逸子伸手从便当盒里拿了一串丸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不过你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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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忽然愣住，目光躲闪地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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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子眯着眼睛，打量片刻后，漫不经心地问：“你也想逃走吗？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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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只是这么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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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理由的嘛，”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丸子，仰着脸偷看律子的表情，“你们吵架了吗？还是说要分手了？”琢磨了一下措辞，“分手的话也不至于说被赶走吧，那还是你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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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子的眼睛停了一瞬，她苦笑着问：“不觉得说出来很荒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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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点，但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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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睛，轻轻地说了句，“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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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子坦然道：“不管怎样也是感情问题啦，说出来，我们可以谈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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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她张开嘴，好多声音都被风堵在了喉咙里，“……我只是觉得，我想一个人透透气。”说完又是一阵失落，她发觉自己甚至不敢说出口想要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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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子重新坐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那听起来有点太粘人了，就算是恋爱也要有个人空间才对。”说完又给她们重新倒了果汁和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参加座谈会的架势，“对了，之前你不是跟我说，有认识的摄影师推荐你去国外读书吗？为什么不考虑出国留学，国内行业风气保守，干脆去别的国家体验一下好了，说不定粘人的恋爱距离也能得到适当的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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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也有人问过我——”那是九十九离开日本之前，她们还见过一面，她们应该算得上是朋友吧，她坐在九十九新买的黑色kawasaki后这么想。摩托车在防波堤上狂飙，耳边爆出一阵轰隆声，带着强压咆哮，飓风般卷起了她们的头发。她眯起眼睛，路两侧的模糊树影变成了细长的深绿色线条，风往身后逃离，她的身体像是乘坐在黑色的彗星上，失重后脑袋发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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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向她坦言自己这段时间是想撬走身边的筱原市，不过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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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情？她其实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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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认为不说实话，以后再见面也许就不是朋友了。她露出了只有告别的时候才会有坦诚的一面。说起离别，律子有点可惜，又有点不舍。她有点喜欢九十九这样性格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在透过九十九奔走不停的人生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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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那天临走时，塞给了她一张名片，劝她考虑一下接受劳伦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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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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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蓝到没有边际的天空，想今天，当下，九十九落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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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心动吗？”逸子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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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心动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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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干嘛不去试试，你反正有钱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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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边有惠，没办法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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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一起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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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里不只有伏黑惠，还有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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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家伙他已经成年了吧，我相信他能够接受的，你只是去一两年而已，并不是永远不回来。”逸子说，“或者等惠再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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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捧着脸，想到惠开始抽条一般的长大，她的人生翻过一页又一页，想到了五条悟，她的心再次惴惴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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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的手机这时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