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所以聲音都被放大了。引擎運轉的聲音，輪胎摩擦著柏油的聲音，方向燈滴答的聲音，後座的她平穩呼吸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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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照後鏡看了一眼，羽那沉沉地睡著了，雙手環抱著胸前，身子依偎著車窗。路燈的昏黃與招牌的七彩錯落地在她的臉上，在純白的顏面中投影出的燦爛流光一縷縷地飛逝而過。我費盡力氣才將眼神拉回前方的道路上。羽那熟睡的臉龐是造成危險駕駛的高風險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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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定很累了吧。今天的會議特別的冗長，人們都爭論著在接下來的單人攝影企劃中該如何妝點羽那。讓人怦然心動的王道甜美系顯得浮濫了，也有過了純淨無瑕的婚紗企劃，在活動始動時也嘗試過了黑色為主的冷峻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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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小姐，請問您有特別想要呈現的部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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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羽那聽見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回答也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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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人覺得呢？」羽那眨動著雙眼，毫不費力地將問題轉向了我身上。看著那水靈地振翅的紫色鳳蝶，我不禁問起自己，我究竟對鈴木羽那了解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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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親眼見到羽那的畫面仍歷歷在目。即便我早隔著螢幕做好了準備，卻一輩子也沒辦法忘記那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如所有青春電影的海報般湛藍無雲的天幕，少女泛紫的淡藍髮梢在清風拂過時溶解在其中，在燒灼的日頭下如涼爽的溪澗泛著水紋。她在和身旁的同學談天，但我看不清她以外的人影，因為雙眼被那氤氳著霧氣的紫色吸了過去。我沒有看過極光，但我想極光或許就是如此成型的，逐漸渲染、暈開、擴散成一片模糊漸變的紫。潔淨地令人想要注視，潔淨地令人不想移開視線，潔淨地令人不由得思忖眼前的生命，甚至於自身的生命，是不是真實地存在著。那不是淺倉透的透明感。透散發出的氛圍帶著神秘主義清澈，無邊際地攤開蔓延，是凡人無法理解的通透。羽那吸引著所有世俗的目光，光在她身上安靜了下來，呈現出了你想看見的樣子。純白的起源所蘊含的重力遠比黑洞還來得強烈，牽引了四散在宇宙的光；完美的白色反射出了所有視線，顯現出一塵不染的無垢，這座城市骯髒的霓虹和不潔的雜訊都在鈴木羽那的身上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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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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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停在了事務所前。羽那仍沉沉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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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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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還是不為所動，微張的嘴唇抽動了一下。我解開了安全帶，下了車，拉開了沒有被羽那倚靠著那側車門，搖了搖羽那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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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起床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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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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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地睜開眼，我看進了一片雲霧繚繞的淡紫湖泊。她輕輕挪動身子，讓自己的身子坐直了些，用手指把霧氣揉開。她看見了我，臉上綻放出了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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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羽那還是有些迷濛，睡眼惺忪地看著我。不知為何，我在腦海中構築起中學時期的羽那。午睡後的羽那不知可以折煞多少學子的青春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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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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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起床睜開眼睛就看到製作人，這種感覺比較像是早安唷。」羽那一邊用手撥弄著打理頭髮，一邊說道。羽那對於「製作人」這三個字的唸法很特殊，那種黏稠感總能讓距離感與邊界感變得模糊。當然，當花香與草本交織而成的氣味愈發刺激我的嗅神經，我便知道被拉近的並不僅僅是抽象的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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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人的表情，很有趣喔。想到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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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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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發出了一個被刻意拉長的「欸」，這是她表達抗議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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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不能跟我說的事情嗎？」她輕輕歪著頭，將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下，對我問道。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她每一根下睫毛，還有她的虹膜反射出的那張疑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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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是不是換了新的香水？」不知為何，我還是說出口了。雖然我也很好奇我是怎麼記得羽那先前香水的味道的。或許是因為她總是靠得很近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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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人忘記了嗎？」她眨著眼問道，我真的不曉得自己忘記了什麼。畢竟除了羽那之外，我還得為羽那之外的那兩人操心（儘管事實上，大部分的問題來自於其中一人而已）。然而人類的大腦就只能記得那麼多事情，變得健忘似乎並不是個反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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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我呆滯的神情，羽那從皮包中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小瓶，噴了一些在自己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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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人不記得這個味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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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腕湊到我的鼻尖，香氛圍繞在我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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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製作人幫我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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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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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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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中的記憶開始被迅速地翻動著，我不記得自己有特別為羽那挑選過香水。這是一件太過私人的事情，或許超越了偶像與製作人的界線。但羽那不會騙人，要不是我的記憶被篡改了，就是我們兩人對這件事情觀點上的誤差產生了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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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上週婚紗攝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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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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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奮力點頭。「製作人不是說這個味道很適合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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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說過這麼一句話。但是那只是隨口的一句稱讚而已，況且羽那的確十分適合那款標榜著雨後氣味的香氛。前調如晨露般水靈，中調有著來自遠方玫瑰的馥郁，尾韻是質地強烈的廣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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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和化妝師確認了品牌，之後就買了一瓶了唷。」羽那搖動著手上的Maison Margiela。「怎麼了，製作人？不喜歡嗎？」她又湊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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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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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喜歡囉。」她的語氣歡快地讓這句話語顯得沒有那麼沈重。「有什麼煩惱嗎？」羽那隨即補上一句，或許是見到了我微蹙的眉尖。我想和羽那說，稱讚她的選擇和為她挑選香水是不一樣的事情，但是看到羽那興高采烈的神情，我想任誰也沒辦法說出這種掃興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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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突然對著我按下了香水瓶，芬芳的噴霧沾染上了我西裝的衣領。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幾公分，只見羽那笑盈盈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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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給製作人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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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打開了車門，矯捷地鑽出，在事務所宿舍樓下停下了腳步，朝車內的我揮揮手，留下又因為羽那而不知所措的我。我嘆了氣，回到駕駛座上，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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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7 製作人是不是忘了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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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著搖頭，在手機上打了「晚安」，按下送出。訊息很快地被已讀，除了那個幾乎可以聽見的「晚安～」之外，羽那還發了幾個不明所以的桃子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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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世界剩下了引擎運轉的聲音、輪胎摩擦著柏油的聲音、和方向燈滴答的聲音。只是這僅有我一人狹小密閉空間裡頭，鈴木羽那彷彿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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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小小的人影走了過來，發動了引擎。還沒等我開口，陽希繞過車尾，順手拉開了副駕駛座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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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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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希繫好安全帶，似乎是想和我說聲早安，但是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哈欠中斷。她蓬鬆的短髮有些凌亂，左半邊似乎被睡塌了，右半邊則肆無忌憚的翹起。她低頭理了理亂掉的一小撮頭髮。陽希突然吸了口氣，停頓思考著。我把檔往前推，車緩緩滑出巷口。陽希把手疊好放在腿上，肩膀隨著路面的細碎顛簸輕輕起伏。街邊的招牌、紅燈、路樹，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她正在把它們印進腦海裡的畫布上。陽希忽然側過頭，鼻尖在空氣中試探地停住，目標是我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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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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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希對我嘿嘿笑了兩聲。不忙著回答，視線又回到前方。又過了一個路口，陽希才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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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人，今天會遇到小琉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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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不會來事務所，整天都會待在練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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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燈織常去的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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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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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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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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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會遇到小琉花的話，」陽希指向我的西裝。「要回去換一套西裝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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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了。」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陽希的話語通常都非常有道理。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她撇過頭看著車窗外，一邊哼著歌，一邊嘗試著用手指撐開塌陷的頭髮。她哼唱的曲調有些破碎，有時是廣播裡的歌曲，有時是她們上次演出的那首〈ハナムケのハナタ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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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就在不遠處，我找空檔把車停下，陽希解開安全帶，收好了背包的背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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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人，我先把會議資料帶上去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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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等等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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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希把門打開，下了車。事務所入口的樓梯前站著一個看起來白色的影子，除了羽那之外，別無其他可能性。她手上好像拿著什麼東西。她朝我這看了一秒，手微微舉起，卻在半空中停頓住，又放了下來。我看見羽那眼神從我這裡飄走，對陽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兩人攜著手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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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冷氣開得有點強。小小的長桌，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