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先至，随后仿佛昼夜颠倒，白光撕裂天空，在城市的霓虹中，暴雨落下。血水混杂着雨水流出深巷，刀刃趁白光，寒锋在潮气中更显得阴森，雨水淌着，从发梢、鼻尖、衣摆，身上的每一处翘角滴落，千矿站了很久，仿佛面前的尸体还会开口说话，当他终于在惊雷中意识到站下去也无济于事，收刀入鞘的前一刻，雷声之外的响动在身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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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和尸体倒地似曾相识，千矿压着刀往外走，被他清理干净的小巷多了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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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千矿蹲下身，提起“尸体”的一只胳膊查看，嘴角有血渍，身上有划痕状的伤口，今晚还有其他势力火并么？看起来也不像，要丢在这里不管吗？不等他有决定，他抓住的手勉强反抓住了他，吊在他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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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你……”眼前的人气若游丝，“快点走……他们……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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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没有内伤，千矿按了几处检查，倾身将对方扛在肩上：“抱歉，会有些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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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差不多了吧。千矿拧干热毛巾，给他捡回来的人擦去脸上血迹，对方醒着，紧闭眼睛任他擦完，嘴唇蠕动，千矿俯身去听，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安心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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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回来的人叫涟伯理，千矿记得涟家是这座城市的大家族，伯理却解释他只是其中不起眼的小喽啰，和家族早就断绝关系了，现在是一个人在外打工讨口饭吃，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拍卖师的工作，却因为姓氏遭人忮忌，幸好遇见千矿被捡了回来，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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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面试的人认为店长录用我是涟这个姓氏，”涟家是这座城市相当知名的拍卖师家族，跟千矿听过的传言，商品在他们手中能拍出翻几倍的高价，“他们带了附近的势力，结果被千矿杀掉的人吓跑了，我听到后来有人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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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我为什么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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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伯理笑了。“千矿是外面来的人吧？在这个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他是真的会因为入职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被打死，伯理轻声说谢谢，“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千矿为什么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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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要办，我在找东西。”千矿言简意赅，将对方的好奇心和试探挡在门外，“伤养好前你就待在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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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可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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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图个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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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理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天，身上最重的伤只剩下崴到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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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愿意收留我，我还没找到住处，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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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淡淡地说不用，他白天要出门，为了不让伯理在床上硬长草，便每天把人抱到沙发去，至少能看个电视消遣，又被郑重地感谢了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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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走，”伯理单脚跳了跳试图证明，“不用再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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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示可以直接住在沙发，但惨遭拒绝，千矿将面包和牛奶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中午垫垫肚子，晚上我回来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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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理的脚少说也要歇上两周，千矿本以为他面试的工作要跟着打水漂，结果伯理开心地向他展示热乎的合同：“老板说我可以养好伤再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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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的阴云萌生，千矿皱眉，他来此地数月有余，这里没吃人就不错了，哪家的老板这么好心？但合同里的薪资休假，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没他可质疑的地方，他便不再细想，在伯理分享完消息后收拾东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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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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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啊！——你、这。”伯理支支吾吾，一脸震惊，血滴在玄关的白瓷砖上，白炽灯下一团漆黑格外扎眼，他勉强挤出一句，去扒拉桌下的药箱，“你受伤了？！快点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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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的不重。”但千矿还是脱下外套坐到伯理身边，去掉那身血腥味儿，伤势果然如他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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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理则如临大敌：“不行，万一破伤风……什么的怎么办？我先给你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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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执意帮忙，千矿呦不过就让他弄了，洁白的棉球变成棕色，小心翼翼点着伤口，伯理问关切地问他疼不疼，搞得千矿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都受伤了，肯定会疼的，但真回答疼，免不了伯理的担心和追问，他也是后来过了很久才明白，当初自己对伯理是照镜子，对方不断逞强的样子仿佛是初到这个城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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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你做什么工作——啊，我不是在刺探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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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城市生活，有警惕性是好事，但伯理的话没问题吧？千矿安静地看着他救回来的人，伯理不自然地摆弄药箱，把盒子们一个一个推方块似的推来推去，不敢抬头看他。比想象中更难开口，可他潜意识中并不想对这个人编纂谎言，千矿踌躇了少许，三言两语讲了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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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以打造武器闻名，也因此遭人陷害，千矿本以为那些武器手稿早就随大火泯灭了，近些年“六平国重”的手稿却在坊间愈演愈烈。确有其事，亦或是某些势力放出的谣言？那些父亲亲手写下的，唯一留下的东西，他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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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父亲说过，那些武器绝不可以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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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消息是，手稿流到了这里，这座城市有数个拍卖场，无数地下交易，可信度很高，”千矿悄然握紧双拳，“我一定要拿回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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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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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千矿没想过，光是追查手稿的下落就已如大海捞针：“……我不知道，但它们是属于父亲的东西，必须要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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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伯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叫道，“那我在拍卖场工作，拍卖场的消息流通快，有手稿的消息我就给千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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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没有接话。自开始追寻手稿以来，他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但大概是太多了，反而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本能让他拒绝，理智却说这是个好办法，他逃避了那些帮助，独自到了这座城市，花了好久才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尽管清楚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也迟迟没有联系过那些依然、随时准备帮助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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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有一个近在咫尺的机会，他还要逃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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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拒绝，千矿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你拒绝了，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拿什么回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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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道了谢，调换立场，若是他在伯理的位置，无法报答恩人想必难以接受，尽管千矿不认为自己有恩于对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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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满手鲜血，为了目的受雇杀人的人，怎么能当谁的救命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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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培根，再炒个蛋吧，千矿思考着，下楼后发现伯理已经醒了，电视播放的是晨间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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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腿不要紧吗？”伯理有看电视的习惯，但平时都是等他出门看回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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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也是获取情报的重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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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消息等能上电视就已经完了，但千矿没有泼冷水，只是告诉伯理早餐是什么，并且问他晚餐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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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做什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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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讲，这么说才是最难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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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伯理点菜，“我想吃前天的青椒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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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千矿还想问伯理要不要去餐桌吃，而电视新闻不合时宜的转场，走进了他昨天的工作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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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台记者为您报道，昨日，沃玛商会遭到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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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商会搞走私军火起家，涉及诸多非法交易，切蛋糕时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便收到了“教训”，发现自己被监控拍到后，千矿进了厨房，喊伯理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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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为您带来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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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备居然不管吗？！放任这种杀人魔在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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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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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的人在，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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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早餐吧，”千矿努力忽略新闻中受访者的咄咄逼人，没忍住跑出一句话，“有什么可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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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吃人的城市中，他不过奉命行事，却被媒体冠以这般称号，而那些真正的“杀人魔”，手上和他们的皮鞋尖头一样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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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你不认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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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经常放，算知道，”他对认识自己没兴趣，这也是千矿鲜少看电视的原因，“城市里的职业杀手也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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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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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杀人，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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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人的眼睛，”伯理用手指比划，恨不得找一个放大镜证明自己的观点，“这个人的眼里有正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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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正义的光，千矿一下笑了，对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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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伯理做足了科普的架势，“你查一下就能看到，这个人杀的都是坏人，沃玛商会私底下搞人口贩卖，前阵子的失踪案就是他们干的，” 这座城市有大量的官商勾结，无法用律法定罪的恶多如牛毛，“媒体都是故意的，这是那些商会恶意抹黑，官官相护，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这个人是黑暗骑士，正义的英雄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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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连这个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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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每天都有看新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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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千矿才说，“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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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伯理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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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千矿以为他还打算为杀人魔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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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快好了——你看，我今天都能自己到沙发了，老板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岗，然后……”伯理吞吞吐吐地说，“谢谢你这两周收留我，请问……如果我付房租和水电费，我可以继续，啊不，暂时……住在这里什么的吗？这个城市的租房不好找……”安全问题太显眼了，租房的地区在谁的势力，房东有没有私人恩怨，舍友会不会遵守公序良俗，稍有不慎小命就归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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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没入职就惹到麻烦的角度讲，这个地段远离工作区，千矿还是个好人，明知不妥，伯理犹豫再三，依然问了。他在心里祈祷不要被千矿误会，不要被当成什么不知感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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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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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伯理一下从沙发撑起身，“太谢谢你了！呃，那个，房租那些我发工资了立刻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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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只说不急，那天他没有接工作，但还是出了门，同意伯理的合租请求对他来说并没有很为难，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