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啊，你西泽之行辛苦了，走得这么急，要是早点告诉我，伯父也能陪你一起去了。”伯父家的学堂之上，伯父吴止足摸着胡须，欣慰地笑道，“小光真是长大了，都能一个人出远门了。那你最终决定卖不卖那多出来的一千多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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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摇摇头：“还是不卖了。西泽邑民风淳朴，劳作者勤勤恳恳，代管者尽心尽力；泽城里的驻防部队精神面貌也不错，粮草兵甲也足，我认为应该能够长期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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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吴振点头补充道：“而且那是叔父以命换来的，将其卖掉也……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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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意气之言。”其父吴止足并不赞同，“这没什么违背孝道的，吾弟若是泉下有知，定不会介意小光买卖其爵田，只要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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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案几上一本书递给吴光：“好了，既然回家了功课也不能落下，你的蒙学我看已经可以提前结业了，接下来就和你哥一起开始学经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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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接过书，这个世界通行的典籍是经折装的手抄本，眼前这本封面贴签上写着《上古主运经》，下面作者位置写的是“上古之圣谈天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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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10岁才开始学经文，你哥已经学了三个月了，现在你们一起从头开始吧，你哥也复习巩固一下前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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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吴振闻言大喜，这意味着接下来能轻松几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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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吴光翻开书本，里面是没有行格的泛黄的书页，但墨迹十分工整，且还有朱字批注于字里行间，看着也有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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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止足老师道：“先别急着看正文，我先来大致介绍一下，这部接下来两年里要学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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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于是合上硬纸板做的封皮，抬起头乖乖听讲，他也很好奇这个世界的思想体系是建立在什么样的经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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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道：“没有人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都有父母，父母也有父母，父母的父母又有他们的父母……这就是历史。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人类还没有文字，因此难以将远古的人与事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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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约距今3000年前的时候，一位叫做‘谈天氏’的圣人整合了各部族的刻划符号，创造出一套规范成熟的文字，一直延续至今。除了文字外，他还发明了将竹简编连成册的‘书’，使得他的著作《主运》，经过三千年的风霜仍能在我们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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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点点头，看来这本书就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尚书》，是现存理论上最古老的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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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你所见，现在的书名是《上古主运经》，这后面加的‘经’字，是后人为了尊崇这本书之于我们，就如同纺织中的经线一样——当然，纺织是女性的工作，你们应该不懂，织布时，纵线叫‘经’，横线叫‘纬’，要先设置经线，再用梭子牵引纬线，在经线之间往复穿行，才能成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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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提问：“是不是当时还没有如现在这般男尊女卑，所以才会以纺织中的经纬来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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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感觉屁股底下的“座椅”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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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还未有坐椅子的习惯，平时大家的正坐姿势是跽坐配支踵——当然，这样的辅具仅限于男性，女性只能硬生生跪坐——吴光借口自己出行往返的路上崴伤了脚，必须得坐个“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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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道：“没错，在谈天氏之前，那是一个蒙昧、蛮荒的时代，各部族的首领们越来越荒淫奢侈，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在谈天氏之后，人们才有了羞耻之心，有了善恶之分，有了道德垂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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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经’字的提名，却是来自接下来要说的中古之圣——邹氏。却说谈天氏之后过了大约1800年的时光，时过境迁，当初圣人制作的礼乐已经崩坏，道德已经摧萎，仿佛又要回到曾经那个野蛮的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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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那是距今……1252年之前——也是我们有确切连续的干支纪年的开始——横空出世了一位新的圣人，一位女性圣人，她便是我们今天称之为‘中古之圣’的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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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小时候曾听吴富提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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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氏发明了造纸术，让书籍从简册走向了今天的纸质本，也是她为谈天氏的《主运》加上了‘经’字。她自己也写了一本《大圣》，虽然自谦不可与《主运》媲美，我们今天仍将其视作第二部经典，是为《中古大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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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谈天氏不同的是，邹氏在传播思想之余，还成为了一个国家的女统治者，并通过武力与外交最终成为了当时天下的共主。直到1252年前，她制定了十权制度后，自逊退位为畜，尊其兄为夫主，其夫主又赐邹氏为妻。夫妻共治天下足足五十年后，隐遁而去，一说是飞升了。二人未留下后嗣，于是九州再次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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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大惊，心中骇然：“还以为这十权的罪魁祸首，顶多只是个小诸侯搞雌竞被男人放大宣扬，没想到居然是天下共主？这到底是图啥，女性反动起来真是没男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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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如今这爽鸠邦联里诸国合纵连横斗得热闹，不过是少昊联盟九个邦联之一而已，而整个少昊联盟，也不过只占‘天下’这个概念里的‘九州’之一，其外还有八个如少昊联盟这个级别的存在，可邹氏却能成为历史上唯一的天下共主，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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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道：“至于三经中最后一本《近古终始经》，则算是相当‘年轻’了。其著于两百年前的雕龙氏之手，与谈天氏一样仅立道德，而未立俗功。如今三经书名前的‘上古’、‘中古’、‘近古’几字，则是百年前流行开来的，如今还能见到一些没有这些前缀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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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完三圣经的脉络，接下来就翻开第一页，看看谈天氏在书中说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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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迫不及待地第二次翻开封面，只是这次心中稍稍多了一丝敬重，不论它内容会有多么封建糟粕，这毕竟是流传了三千年的文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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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道：“前四页全都是后人作的一篇序，其中重要的内容我们刚才已经讲过了，所以可以直接翻到第五页，从正文开始。接下来我先读一遍正文，再讲什么意思。虽然谈天氏已经用当时的大白话来写了，但对三千年后的我们来说还是需要训诂的；而后面还有谈天氏引用当时的古语文言，那更是诘屈聱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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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登缗城，以望宋都。’开篇第一句是作者介绍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余’就是‘我’的意思，登上缗城，这缗城是哪里呢？我们来看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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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止足去书架上取下来一张地图，展开竖挂起来，由于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行动也迟缓，吴光于是主动站起来去帮他，让身下的“座椅”趁机休息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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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座椅”便是他妹妹吴璞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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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吴光之所以要假称腿脚不便需要座椅，便是为了让璞玉也能来课堂上一起听课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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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自己家缺少书籍，因吴富并不是个爱读书的，只有三圣经典而已，还陪其随葬了，所以哪怕是最烂大街的三圣经，吴光家里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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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地图上简略地画着国家之间的相对位置，以及重要的水文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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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在这儿，我们隔壁玄鸟邦联，今山阳国的东缗城。一般所有的舆图都会标出此城，毕竟是《主运》的开篇，可以说是圣地了。宋国是当时谈天氏时代的一个大国，今天已经分裂为了两个国家，一个山阳一个山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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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垣墉崩弛、田半野蒿，其地居天下之中，而沃土荒芜；其民承高辛之祀，而礼乐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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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谈天氏所见到的宋国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垣’和‘墉’都是墙的意思，垣是矮墙，墉是高墙，合起来就是泛指宋国都城的城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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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没有回座位，站在地图前提问：“谈天氏是宋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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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道：“这个问题有争议，一说是宋国人，一说是我们爽鸠邦内某国的人。由于历史悠久，已经没法确切考证了，只有太学还在研究。另外这缗城和宋都是什么关系，也有争议，有学者认为缗城就是宋都，也有学者认为既然是‘以望’，那谈天氏应该不在宋都城内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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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谈天氏说：‘我登上了缗城，望着宋国都城，见到的是城墙崩坏废弛、城外田野大半荒芜被野草占领。宋国的领土地处中原，但是沃土却抛荒；宋国人自诩是远古高辛氏的后人，如今却秩序崩溃、自私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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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止足摆摆手：“你先坐下吧小光。”吴光只得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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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氏接着总结道：‘阴阳无序，五行紊逆，其征在灾异，其应在兵燹，虽山河形胜而邦国不宁。’这里就第一次提及谈天氏的阴阳、五行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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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宋国可以说是阴阳、五行没有了秩序，而这样的征兆是天灾与异象，这样的报应是战乱兵祸，就算有大山大河的优越险要，也照样邦国得不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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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提问：“所有的天灾异象都是人事导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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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止足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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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追问道：“那难道贤明的君主在位时，其境内就从未发生过天灾吗？三千多年来哪怕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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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感应这一套吴光作为穿越者当然不陌生，他所来自的世界里古代也搞过这个，但之所以最终搞不下去，正是因为宇宙地球的运行有它自己的原理，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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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吴止足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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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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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光自然不会信，这肯定是吴止足为了维护《主运》经的权威，而随口忽悠自己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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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继续：‘乃知德衰者虽居中国，不能守其四隈；命尽者纵有九鼎，终当失其社稷。昔者央帝封太山而神鬼靖，商均营洛邑而四海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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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隈’的隈，跟‘隅’字差不多，都有角落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