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这一切总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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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还不能说是完全结束，只能说快了，就快了。因为我还不能把脸上的防毒面罩摘下来，也没条件像电视机前面的老百姓那样，从冰箱里取一听冰镇可乐出来，感慨着拉开拉环，用一朵透明的气泡蘑菇云来庆祝这场劫后余生。此时此刻，就在我们脚下三百米的低空中，毒气云仍在城市的废墟之上飘荡。我想那里面肯定充满了甲烷和一氧化碳，人一下去就会活活憋死；结构里挤满了氢原子的毒气也不会缺席，席位恐怕比我早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还多。可能还有少许难闻得要命的氨气，波士顿毕竟是个——毕竟曾经是个很大的工业城市，在这样可怕的一场灾难当中，有几座小小的化肥厂不幸爆炸，想来也是在所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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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9一手按着耳机，一手把住驾驶杆，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把上校的命令转述给我们：她要我们中队全体在城市上空待命，在怪兽彻底停止活动之前，除非出现突发情况，谁也不准下落到地面去。老实说，别人我不知道，起码我们机组全体都感谢这道指令，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己送进怪兽的大嘴里，尽管我们这个大小长短，拿来给它剔牙都嫌不够。我一边对P9打了个手势，表示知道了，一边将目光投向身后那个生物学家，他正搂着他的小女儿，两个人一起坐在机舱地板上。可怜的老家伙，不到半个小时前，他还不是一位鳏夫呢。他那个跟他一样从事怪兽研究的疯狂老婆，为了给我们争取撤离的时间，敢开着车在城市的废墟里跟怪兽打游击，实在是个大胆的女人！可是说到底，要不是她弄出来的这些幺蛾子，我们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来这儿，全世界就不会闹怪兽灾，也就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了。在那样能够熔化钢铁和水泥的极端高温之中，她是绝对活不下来的，现在她如愿下地狱去了，但愿燃烧硫磺的火湖能够涤净她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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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专家罗素博士让他女儿枕在他肩膀上睡觉。这小女孩刚从灾难中死里逃生，又失去了亲人，今天遭了太多罪了。H2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让她睡着了。她苍白的小脸上还沾着雨水和泥泞的痕迹。慢慢地，吞噬天空的乌云散去了，金黄色的晨曦在云雾后逐渐显露出来——黎明到来了；丝绸与麻线似的晨光纺成了一面朦胧的裹尸布，覆盖着这片绵延千米的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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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过撕裂黑夜的雷暴和大雨，还有阿尔法泰坦之间甚至令天地哀鸣、风云变色的恶战后，波士顿满目皆是疮痍。战场的最中心仿佛经受过密集轰炸，连哪怕一座称得上是楼房的建筑物都不复存在了。目之所及，尽是被高温熔化后又冷却的畸形的钢筋，裸露在外的水泥和砖头，横七竖八地斜支在断壁残垣里的高压电线杆，宛如伸向天空的死人手臂，缠绕着铝和树脂质的蓬乱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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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舷窗外面张望：就在那儿，在那个爆炸制造出来的大坑中，赫然有座砂石垒起来的土丘——在那儿，二十分钟以前，战争以一目了然的胜负落下了帷幕：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两头庞然大物纠缠的影子消失在一团猩红色的光焰之中。爆炸产生的冲击气流横掠过海面，将强烈的热风一股脑地灌进机舱里。P9一边咣咣地敲着操作台上的按钮，一边玩命拧着变距杆。直升机旋翼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在气流中摇摆着身子，机舱里红光闪烁一片，每个人都死死拽着嵌在舱壁上的把手，祈祷着这阵冲击赶快过去——好在我们终于还是没有落得坠毁的下场；在怪兽混战中拼死捡回来一条命，却因为坠机给丢了，那可就太悲惨了。我再次胆战心惊地将目光投向城市时，那儿已经没有火海，也没有怪兽的身影了，有的只是已经片瓦无存的废墟。没人知道那两只怪兽是活着，还是已经同归于尽，如果是后者就再好不过了——但我猜这事不会如我所愿，那么容易地就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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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我的耳机滋滋地响了一声，紧接着上校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爆炸开来，如同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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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机组注意！全体机组注意！城市中心辐射水平急速升高！马上拉开距离，不要靠近！重复一次，马上拉开距离，不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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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抓住舷窗的窗框，同时将眼睛贴到玻璃上：刹那间，伴随着轰天裂地的巨响，土石飞溅；晨曦的面纱粉碎了——是一道蓝色的电光将它撕得四分五裂了。滚滚尘烟中，一座闪着蓝光的黑色山峦慢慢升了起来，从山尖到山麓，光芒渐次熄灭，最终消弭在山脚下的黑云中。一条长长的尾巴从尘埃中探出来，光辉在尾巴尖闪出最后一轮光晕。如山一般高大的泰坦屹立在废墟之中，脊背上披挂着拂晓的旗帜。它昂起头，发出一声暴烈的咆哮，吼声几乎令世界为之震荡——那是宣告胜利的号角。在它脚下，另一只怪兽残破的躯体掩埋在碎石土砾中，只露出灰扑扑的翅膀，一动也不动，想必是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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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很遗憾它俩没有同归于尽，不过非得活下来一个的话，哥斯拉总比那条奇形怪状的外星龙强。我在心里嘀咕着，从窗边退开来。这时，H2突然瓮声瓮气地低声说：“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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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咱们并肩作战的战友，整整一晚上的过命交情，你这么快就把人家忘在脑后，多少有点儿太无情了吧。”我没好气地接话，贴着舱壁坐下来，连续作战的疲惫从四肢里涌上来，粗略算一算，差不多有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我快累成人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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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H2从目镜后面剜了我一眼：“我说的可不是哥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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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把屁股坐热乎，就从机舱地板上弹起来。那个怪兽科学家——罗素博士——拧起粗粗的眉毛，然后小心地将他女儿安顿在座位下面，用背包给她垫着脑袋，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舷窗边上。舷窗并不宽敞，我跟罗素博士几乎是肩碰肩挤在一起：不错，H2说的并不是哥斯拉，因为从远处朦胧的黎明之中，从地平线另一侧腾起的尘烟中，缓缓地现出几个巨大的远山似的轮廓。上校在耳机里喊了些什么，我一点儿也没听清；我只是把眼睛瞪大，看着脚下的海水扰动着，卷起深水漩涡般的涟漪。就在直升机正下方的海面上，一只巨大的乌贼似的生物破水而出，光是水面上的部分就足有一条巡洋舰那么长，它背上的鳞甲浮着湿淋淋的绚丽光泽，探出水面的长腕挤满了生着倒刺的吸盘，恐怕每个都比装甲车轮胎还要大，形状狰狞而可怖。它将脑袋探出水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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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抻长眼睛，差点将眼珠子从眼窝里挣出来，“又来一个！这是啥，怪兽之王冠军争霸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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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这家伙不是来挑战哥斯拉的。”罗素博士突然说。他的目光离开海面上那只大乌贼（它只是在深水里徘徊着，却看不出有上岸的意思），转而眺向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巨影。现在我也看清了：那是一头满身缠着树藤触须，生着两根如同弯剑般的长牙的猛犸象，每跨一步都掀起小龙卷风般的沙尘。在它不远处的北边，是一只以长矛似的六条巨腿支撑着身子，通身橙黄，像是蜘蛛又像是蟹的怪兽；还有一只铁灰色的巨虫，半个身子在尘埃里若隐若现，我知道它的同族一度将旧金山夷为平地，但与它们相比，这一只穆托还要凶猛强壮得多——直升机猛地往左一歪，我差点摔到罗素博士身上；与此同时，裹挟着火星的羽毛从窗前飞掠而过，整架机体都发出沉闷的咯咯声。我扶着舱壁重新站稳（有点烫手！），恰好看见那只火焰大鸟滑翔到城市上空，在残存的楼体上盘旋着，似乎是对接近哥斯拉感到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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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来——觐见君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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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旁边让了一让，于是陈博士挤到我俩中间，将两只手都贴在玻璃窗上。她剪得短短的黑发上还沾着硝火的气息。H2严厉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是对我作为一名现役士兵，不随时保持战斗状态，反而跟着平民一起看热闹很不赞成。我故意装作没注意到他责难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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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呀，”陈博士低叹道，双眼凝视着泰坦们垂下头颅，伏低身躯，如同宝石拱卫着王冠上的明珠那样，环绕在哥斯拉周围，对它的权柄予以承认与膜拜；哥斯拉只是无动于衷地环视着它们，从牙齿之间呼出热气，“看呀，他接受他们的臣服了，泰坦之王加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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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王俯下头颅，咬住已死的宿敌破破烂烂的翅膀，将它从废墟里面拖出来。随着碎砖头和混凝土哗啦啦地滚落下来，我逐渐看清这位天外来客的模样：它几乎成了一只包着血肉的皮袋子，曾经披覆着金色鳞片的皮肤被烧得皮开肉绽；两侧的脖颈毫无生气地耷拉着，三颗头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颗；两条后肢全烧化了，皮肉和碎骨头黏连在一起，已经看不出脚爪的形状；翅膀曾经遮天蔽日、呼风唤雨，如今唯有翼膜像碎布一样挂在断裂的骨架上，还缓慢地往外渗着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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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死了，基多拉毫无疑问地死了。我想着那片遮蔽了整个天空的风暴，云层中透着闪电的金色，恶魔的身影在雷云中若隐若现，神秘莫测，宛如世界末日。我一度以为我们是不可能赢的，毕竟，恶魔要怎样才能被杀死呢？可是我想它确实死了，被哥斯拉杀死了，被神给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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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之中，我突然看见基多拉的脖子动了一下，接着一切就在霎那间发生了：那条原本软绵绵的脖颈忽然直立起来，竟仍保持着全盛时的敏捷，电光火石之间，一口咬住死敌的喉咙。我的叫喊声和哥斯拉暴怒的吼声在机舱内外一同震响：“它是活的！它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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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身旁的两位怪兽专家却异常冷静，对我的大呼小叫甚至不曾投来一瞥。话音未落，刹那间，刺眼的蓝色光芒就充盈了机舱内部，几乎晃花了我的眼睛。哥斯拉的吐息分毫不差地命中了基多拉的胸膛，将它轰出去近百米远，它垂死的一击仅仅在哥斯拉的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伤痕。基多拉挣扎着，像响尾蛇那样立起脖子，尾尖微微抖动着，作出恫吓的姿态。它用破损的翅膀支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但只剩下骨茬的半截残肢却仅仅是徒劳地在地上打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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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斯拉发出愤怒的吼叫，背鳍猛然间迸发出光芒，蓝光再次把天空照得一片惨白。基多拉在烈焰灼烧下痛苦地尖鸣，试图吐出射线回击，然而电光仅仅在喉管里闪烁了几下，就无力地熄灭了。最后的袭击已经彻底耗尽了它的力气。纵然那场震天撼地的爆炸没能要它的命，也只不过是暂时拖住了死神的脚步；现在，死神就要来降下最后的审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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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猜想起哥斯拉要如何终结它这位古老的宿敌。像在墨西哥湾温暖的海水里咬断其中一条脖颈那样，轻而易举地将这最后仅剩的头颅撕碎吗？我看到哥斯拉俯下身体，咬住基多拉的后颈，用两只爪子钳住翅膀根部，将它胸腹朝下压在地上。它的牙齿深深地嵌进血肉之中，只需一甩头，就能将基多拉的脖颈扯断。围绕在四周的泰坦们慢慢地退后，低下头颅，缄默地垂着眼睛；而我却把两眼瞪大，想见证这伪王陨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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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哥斯拉只是缓慢地、仔细地挪动着身体，压在基多拉血肉模糊的背上，与此同时，那条尾巴蜷起来，像条粗绳索似的将基多拉的两条长尾缚在一块儿，缓慢却有力地缠绕起来。基多拉发出微弱的嘶鸣，挣扎着往上仰头，想摆脱控制，却只是被哥斯拉咬得更深、更用力；生着倒刺的尾巴尖痉挛着，尖刺颤抖着绞紧，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哥斯拉的鳞片。它们的尾巴几乎像是两条蛇的尾巴一样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废墟中原本就已经坍圮的楼房残躯，因为泰坦巨兽的活动而更加危危欲坠，身不由己地打着颤儿，簌簌地抖落身上的土石，腾起一片又一片金色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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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我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粗话，狼狈地撇开眼睛，“它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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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士抿着嘴，没有说话。而罗素博士则瞟了我一眼，没什么好气地回答：“干你说的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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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俩不都是公的吗？”我无处排解震惊，只能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拜托告诉我你们搞错了，有一个其实是母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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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博士没有搭理我，只是皱着眉，好像正思索着什么。这时H2像是要笑话我的少见多怪一样，在我身后揶揄道：“这有什么的？我家养的两条狗小时候还打架呢，打完架，赢的就跨到输的身上，表示它胜利了，它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看着就跟干那事儿一样，其实没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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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个屁，你有本事过来看看。”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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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看热闹，那就看个够呗。”H2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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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我才不看呢，”虽然知道不应该拿人类的道德准则去评判野兽，但我还是感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谁爱看怪兽黄片谁看去吧，他妈的天上起码有几百个人围观！你们这些变态，我靠，真你妈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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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士抬起眼睛，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马克·罗素博士，“那么，”她问，“南极前哨站之前提交的影像报告就是这么回事，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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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如果称了王的是它，可能就轮到哪一只雌性泰坦倒霉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只是假设；而且，自打旧金山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关心这些怪兽的任何事情了。”罗素博士低声说，双眼仍然注视着废墟中那张野蛮的媾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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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儿也听不懂这些科学家在打什么谜语，也不想再看下面发生什么事了；我